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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星(二)

消息传出,热烈欢腾的庆祝势头蓦然熄火,原本一片大好的破案形势瞬间增添了几抹扑所迷离的疑云。

警署在发牌人肆意妄为的这几年里,屡屡碰壁,不了了之的命案积累一大叠。在大小报刊上,常年作为讽刺挖苦的对象出现在公众面前,不仅对上交不了差,对下也没有什么公信度可言。

好不容易,裴吉在所有人面前给警署捡回了点颜面,警署怎么可能就此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不好好审问一下高居通缉榜第二名的发牌人?不求一举捅了发牌人的老巢吧,至少也要挖出萝卜带出泥,多抓几个发牌人回来!

可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警署还没来得及对“死神”开展详细审问,他就先一步被人灭口了。

这事的性质远比死了个囚犯要恶劣得多!新门监狱号称帝国最密不透风的铁笼,这回居然连个犯人都看管不住,叫人钻进来下黑手。

警署总长听说此事后,脸都差点气歪了。

赶在外界新一轮舆论和猜忌发酵之前,裴吉警督被连夜召进了警署最高级别讨论会。

警署高层也是没办法了,出了“死神”这档子事后,他们现在看谁都觉得有作案嫌疑,无法信任。挑来挑去,唯有刚立过功,看起来又没什么深厚背景的裴吉还算可靠,于是决定将商讨了十几个小时的行动方案交给裴吉来指挥执行。

这个方案说来也不复杂,警署根据多年来收集到的发牌人有关的资料,知道这个“死神”还有个感情很好的弟弟,也是个厉害的发牌人。

总归“死神”人死不能复生,何不利用这条线索再做点文章?

警署的算盘是这么打的——把消息散播出去,言明“死神”畏罪自杀,但死有余辜,仍需对他的尸体处以极刑。处刑地点定在地下城,目的是给所有潜藏在暗处的不法分子一个威慑,让他们好好看看公然与律法做对的人,下场有多么凄惨。

同时,警署知会济贫会,让他们在行刑地附近埋伏好巡夜人,守株待兔,就等着“死神”那位好弟弟自己送上门来。

其实这个方案并不算高明,就连警署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成功。

毕竟这兄弟两感情到底有多好?有没有好到明知别人给他挖了个坑,也能甘冒被捕的风险往里跳的程度,这谁也说不清。

不过这已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谁让警署自己没看管好“死神”,才使得局面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裴吉领了这份差事,也不含糊,一丝不苟地布置下去。

到了“死神”行刑那天,警署全员严正以待,连同济贫会的好几位官员,一同守在出入地下城的大楼里。

在都城,地上、地下是两套不同的管理系统,而地下城一向是济贫会的地盘。里面的街区分布,大路小巷,也只有归济贫会管理的巡夜人最为清楚。

因而,把“死神”交给巡夜人后,裴吉和警署的一帮人马只能暂且守在外面。除非巡夜人那边遇到了十万火急的情况,或者主动提出支援要求,警署才能派人进入地下城活动。

地下城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消息,听说有人冲撞巡夜人,企图抢夺“死神”的遗体的时候,裴吉和警署的人还高兴了一把。

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裴吉在指挥大厅里走来走去,派了好几波人下去打探情况,均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裴吉预感到事情不妙,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干等着了。他走到济贫会的官员面前,交涉了几轮,才最终获准带一小队人进入地下城。

然而等他们赶到行刑地附近,那里早已一片尸横遍野,巡夜人死伤大半。他们沿着打斗痕迹一路找到查令十字街跟前,除了伤胳膊断腿的巡夜人,哪里还有发牌人的影子?!

这可真是,眼看大鱼都咬钩了,愣是让这帮不靠谱的巡夜人放走了。

裴吉警督气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最后大喊一声,两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接管这具身体的人就变成了柳恒。

柳恒挺发愁的,他把这几天的报纸浏览了一遍,心里感叹这个裴吉实在是个命中带火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能收获居高不下的关注度。

报纸上整天裴吉警督长,裴吉警督短地报道他的近况,仿佛整个都城就等着他一个人来拯救似地。

这还让他怎么隐姓埋名地藏起来?

柳恒扶额,不等他想出什么好的应对法子,家佣就敲门进来,递给他一封电报。

电报是警署发来的,来自他的顶头上司,戴维斯警司。

上面的内容,前半部分装模作样地表达了一下对裴吉突然晕倒的关心,后半部分则含蓄地催他如果身体没什么大碍,就请尽快回来工作,发牌人的案子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来处理。并且在最后假装不经意地提醒他,关于前几天在地下城的行动,需要他回来做个详细的情况报告。

看完电报,柳恒头更痛了。

他花了一刻钟考虑,是丢下这堆烂摊子不管,直接跑路,还是按照裴吉的角色任务,走一步算一步。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得选。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外界对他的关注度,要是这会儿跑路了,他绝对要被全城通缉,头像贴得到处都是,躲到哪里都不安生。

第二天,柳恒认命般坐上挽具程亮的私家马车,摇摇晃晃地往警署去了。

半个多小时后,马车停在一扇镂花铸铁大门前,两旁的红砖围墙古朴端厚,内嵌的警署门牌漆光照人。从大门走进去,里面伫立着几栋威严古老的堡垒式建筑,气势上很是唬人。

柳恒跳下马车,一抬手,挥退了车夫,径直穿过前院,往大楼走去。

这会儿进出警署的人很多,他们看见柳恒走来,无一不用好奇探究的目光打量他。

也难怪,从名不见经传的小罗罗,到人人敬仰的警署明星,换了谁也会多看几眼的。

柳恒全当看不见那些意味不明的视线,也听不见背后的窃窃私语,腰背挺直,走路带风,经过大楼前的指示牌时,他略扫了一眼,便将方位记在心里,当即脚下一拐,往右侧的大楼走去。

“裴吉警督回来了”的消息比他到得还快,柳恒刚步入自己所在办公楼层,就见一栗色头发的瘦条男生像个陀螺似的,一路转着圈地朝他跑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男生抱着一摞资料,劈开人流,撞翻了好几个抱着杯子看热闹的人,风风火火地旋至柳恒跟前,“裴吉警督,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柳恒不露声色地打量了眼面前的人,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不咸不淡地回道:“怎么,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他认得这个莽撞的男生,他的名字叫莫林,是刚进入警署的小年轻,被安排在他手底下干活。

柳恒在家休养的时候,莫林上门看望过他两回,每次都事无巨细地将警署里鸡零狗碎的破事讲给他听,差点没把他烦死。

但这人基本没什么坏心眼,柳恒判断,他还没到长出心眼的年纪,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很直白,很好懂。

莫林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刚才济贫会那边来了一伙人,惊动了警署审理会的那帮老头儿,正好监察委员会也派了人过来,现在这几波人都堵在戴维斯警司的办公室呢,多半是兴师问罪来了。”

柳恒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莫林一口气报了好几个“会”,听得他一阵头晕。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柳恒不想在走廊上被人围观,他递了个眼神给莫林,继续往办公室走去。

莫林急得挠挠头,“济贫会那边是他们的治安官,好像叫安格斯先生;监察委员会那边来的是……是……”他抬头瞟了眼柳恒的脸色,“是你那个表弟,斯考特委员。其实吧,这两个都还好说,最麻烦是审理会的麦尔肯理事,你千万要小心他,他明摆着是冲你来的!”

莫林连珠炮似地把他收集来的消息全抖搂了出来,生怕他不知道似地:“我……我听说你现在这个警督的位置,原本内定的是麦尔肯理事的儿子。他关系都打点好了,好处也送到位了,结果却被你截胡了,估计气死他了都!我看他这段时间还服用降压药来着,诶,还有还有,他这人可小心眼了,又看你不顺眼,这次搞不好就是借题发挥,想拿你前阵子指挥失败的那次行动收拾你呢……”

柳恒和莫林转过墙角,就见前面走廊上站着好几个人。听见脚步声靠近,那几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他们。

“实际上小麦尔肯哪里比得上你,他那副小身板……”莫林絮絮叨叨的小报告打到一半,陡然见到自己议论的对象就站在面前,立即收了声儿。

但背后嚼舌根,还被抓了个现行,莫林瞬间尴尬莫名,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他窘迫地朝其中一人敬了个礼,底气不足地喊道:“早、早上好,戴维斯警司。”

走廊上为首的一个圆肚皮,胸前别着黄白条纹勋章的矮胖男人点了点头,手握成拳,在嘴边虚张声势地咳了一声。

他假装没看见莫林,视线对上柳恒,热情招呼道:“哎呦,这不是裴吉老弟嘛,我还说你今天可能不回来了呢。”

说着他朝柳恒招招手,“来来,今天正好来了几位客人,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柳恒只得走上前去,戴维斯警司自然地勾住他的手臂,因为身高的关系,他够柳恒的肩膀不太顺手。

“诸位,诸位,这位就是我们的裴吉警督,怎么样,比报纸上的照片帅多了吧!”他呵呵笑着打开了会议室的门,春风拂面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了,裴吉老弟,他们刚才还跟我聊起地下城那天的行动。我这张笨嘴说了半天,也只说了个大概。详细的内情还得是你这个指挥官最清楚,等会儿你可得跟我们仔细地展开来说说啊。”

戴维斯警司圆融地把人请进房间,回身关门之际,他隔着门缝瞪了莫林一眼,用口型呵斥他道:“小兔崽子,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莫林立时打了个哆嗦,哪敢有二话,赶紧一溜烟跑没影了。

会议室的门一关,戴维斯警司又恢复了一贯的亲和模样,领着柳恒坐在长桌一侧,其余几人自觉坐在长桌对面。

“我来介绍一下吧,”他说,伸手往左前方一指,“裴吉老弟,这位是济贫会的治安官,安格斯先生。”

柳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最左侧坐着一位长着鹰钩鼻和细长眼的男人,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也正看向柳恒。

“幸会。”柳恒微一点头,招呼了一声。

叫作安格斯的男人不知道是眼睛懒得睁开,还是本身就长那样,他斜眯着眼睛,听不出感情地回敬了一句:“久仰大名。”

戴维斯警司又指向安格斯旁边坐着的一个耸眉搭眼的年长男人,介绍说:“这位是我们警署重大案件审理会的理事,麦尔肯先生。”

柳恒想起莫林对他的评价,不由得牵起嘴角,淡笑一声,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作为回应,麦尔肯理事嘴唇紧抿成一条向下的弧度,重重地哼了一声,颇为不屑地扭头看向别处。

尽管场面不算热络,戴维斯警司仍没事人似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又指向最右边坐着的一人,道:“剩下这位,就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

柳恒看向坐在麦尔肯理事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他长得眉目英挺,眼尾上翘,昂首挺胸的样子,恨不能把傲气两个字写在自己脸上。

此人毋庸置疑,便是他那传说中,从小到大,处处与他做对的表弟,斯考特。

柳恒语气自然道:“这都是自家人了,还介绍什么?”

虽然对面坐着的三位各个表情不善,态度针对,可柳恒似乎完全没受影响,依旧处之淡然。

而他越是一副云淡风轻,无所谓的样子,就越是让斯考特看了来气。

斯考特翻起眼皮“哼”了一声,道:“我听说裴吉表哥前几天的任务出了点状况,晕倒在现场,还流了很多鼻血。我本来也想探望一下裴吉,正好监委会有趟差事要来警署,我就自请过来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他口中的探望,关心是假,借机奚落,刁难柳恒才是真正意图。

谁让裴吉一夜成名的这段时间里,风头强盛得堪称招摇了,斯考特他妈已经一个多星期没给他好脸色看。

白受了些天的气,斯考特现在看柳恒都充满了怨气,现在有个机会能在柳恒身上踩上几脚,他岂有不好好珍惜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