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号,晚上十点四十。许愿刚改完最后一张图,运营在群里说"可以了明天发",她正准备关电脑。
手机响了。妈妈的电话。
许愿划开接听,还没"喂"出口,就听见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压着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但还在忍的那种声音。
"你爸住院了。"
许愿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什么?"
"胆囊炎。前天晚上疼的。半夜自己跑出去——"
"跑出去干嘛?"
"抓蚂蚁。"
"……什么?"
"他说肚子疼。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医院。半夜两点他偷偷爬起来出门了。我醒过来发现人不在,吓死了。打他电话不接。我一个人在家,穿着拖鞋就出去找——"
妈妈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了两次才继续。
"后来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找到他了。蹲在那儿,拿手电筒照着地面,在抓蚂蚁。我说你疯了?他说——"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抓蚂蚁的时候手上有事干,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许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蹲了多久?"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手心里攥了一把蚂蚁。手电筒的光都快灭了。我说你回去,他不回。我说我打120,他抢我手机。最后是我硬拽着他的胳膊拖回去的。到家他疼得直冒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许愿的手指攥着鼠标,指节发白。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半夜两点。蹲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拿手电筒照着地面。一只一只地抓蚂蚁。不是信什么偏方。不是觉得蚂蚁能治病。就是——疼。太疼了。他不知道怎么办。他不肯去医院。他不想麻烦人。他就蹲在那里,用手电筒照着地面,把注意力从胆囊的绞痛上挪开。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然后呢?"许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昨天疼得更厉害了。脸都白了。我直接打120拉到县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胆囊炎,结石堵了。要住院。今天做了检查,说明天可能要手术。"
"妈,你在医院吗?"
"我在。他不让来。我说我不来谁照顾你。他就骂我。骂完了还是让我留下了。"
"他现在怎么样?"
"打了止疼针。睡了。脸色不好。瘦了很多。"
许愿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爸。那个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的人。疼到半夜两点蹲在空地上抓蚂蚁。被拽回来。打了止疼针。躺在病床上。然后跟妈妈说"别让女儿回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疼了不说。怕了不说。想女儿了也不说。用最笨的方式扛着。
跟沈亦他爸一样。沉默的、别扭的、死也不开口的人。沈亦他爸买了拐杖放门口。她爸蹲在地上抓蚂蚁。都是不会表达的人。但那种沉默底下压着的东西,比说出来更重。
"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许愿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你别吃泡面。你去食堂买点热的。"
"食堂八点就关了。"
许愿咬着嘴唇。她看着屏幕上PS的界面。图层还没关。运营的需求还没存档。
"妈,我请几天假回去。"
"你别回来。你工作要紧。你爸这边没事。医生说明天手术,顺利的话住一周就能出院。"
"我回来。"
"你回来干嘛?路费不要钱吗?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妈——"
"你别回来。你爸知道了要骂你的。他说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别为了他来回折腾。"
许愿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躺在病床上,打了止疼针,疼得衣服都湿透了。然后跟妈妈说"别让女儿回来"。
"妈,我年后辞职。"
那边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年后辞职。回老家。"
"你疯了?你刚稳定下来——"
"我是独生女。"
四个字。妈妈不说话了。
"我一个人在上海。你们在老家。爸生病了我连夜赶回去都来不及。我回老家找工作。近一点。你们有事我能马上到。"
"你那个设计的工作——"
"老家也有设计的工作。工资低点就低点。但至少我在你们身边。"
"你爸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许愿挂了电话。手还在抖。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过年回家时拍的照片。爸爸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白了一半。她当时还笑他"你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了",他说"遗传,没办法"。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沈亦的对话框。
"我爸住院了。胆囊炎。明天手术。"
那边秒回。
"严重吗?"
"急性。结石堵了。要手术。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你在上海?"
"嗯。"
"你回去吗?"
"想回。但我才工作几个月。请假不好请。"
"回去。"
"我怕丢工作。"
"工作可以再找。爸只有一个。"
许愿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年后辞职。回老家。"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是独生女。我不能让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我爸。不能让我爸疼到半夜出去抓蚂蚁。"
"那你上海这边——"
"不要了。都不要了。"
"许愿。"
"嗯。"
"你回老家之后——"
他停了。
"什么?"
"你回老家之后,我们之间就更远了。"
许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说过的。"她说。"等你好了,你想来,我还在。"
"你现在回去了。我在成都。你在东北。更远了。"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许愿,你别为了我留上海。但也别为了我回老家。"
"我没为了你。"
"我知道。你为了你爸。"
"嗯。"
"那就回去。"
许愿看着那行字。
"沈亦。"
"嗯。"
"你腿好了吗?"
"好多了。下个月拆钢板。"
"拆了之后呢?"
"养两个月。然后入职。"
"你在成都。"
"嗯。"
"我在东北。"
"嗯。"
沉默。
"那我们就这样吧。"许愿说。
"哪样?"
"就这样。各自活着。各自照顾家人。各自往前走。"
"好。"
"你拆钢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好。"
"疼的话别忍着。"
"知道了。"
许愿放下手机。关了PS。关了电脑。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灯管嗡嗡地响。
她收拾东西,走出创意园区。夜风很冷。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
"你爸醒了。问你吃饭了没。"
许愿的眼泪又出来了。
她打了一行字:"吃了。妈你明天记得吃饭。别光顾着照顾他忘了自己。"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地铁来了。她上了车。车厢里没几个人。她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回老家。
回那个她拼命想离开的城市。
回那个有妈妈泡面和爸爸抓蚂蚁的城市。
她曾经以为自己要飞很远。飞到上海。飞到更大的地方。做一个"独立女性"。做一个"设计师"。做很多很多事。
但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东西比"独立"更重要。
有些人比"远方"更值得你回去。
她爸。半夜两点蹲在空地上抓蚂蚁。不是偏方。不是迷信。就是一个人在疼的时候,用最笨的办法让自己不去想那个疼。
她妈。穿着拖鞋在半夜的街上找丈夫。守在病床前吃泡面。
她是一个人的女儿。
这是她走到哪里都改变不了的事。
也是她走到哪里都放不下的事。
许愿在地铁上,闭着眼睛。眼泪干了。脸颊上留下两道盐渍。
年后辞职。回老家。
不是认输。是选择。
选择站在她该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