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上海还是冷。许愿的房间里电热毯从没断过电。
那天中午,她和林曼在楼下那家面馆吃午饭。林曼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许愿问。
林曼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是公司大群里一条消息——一个叫周婷的女孩发了条告别朋友圈,配了一张工位清空后的照片,文案只有三个字:"再见啦。"
许愿不认识周婷。但林曼认识。
"她走了。"林曼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谁?"
"周婷。上次团建跟你坐一桌的那个。短头发,戴眼镜。"
许愿想起来了。团建那天,周婷坐在她对面,话很少,但笑起来很温柔。许愿记得她当时还夸过她的耳钉好看。
"她怎么了?"
林曼看了一圈周围,确认没人能听到,才开口。
"你别往外说。"她顿了一下,"她被公司一个副总——"
林曼没有说完。但她停在那里的方式,比说完更清楚。
许愿的筷子停在半空。
"哪个副总?"
林曼没有说名字。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许愿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不大,副总共就那几个。她想到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微微凸起,每次开会坐在最前面,说话的时候喜欢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报警了吗?"
林曼摇了摇头。
"为什么?"
"她不敢。"
"不敢?"
"她家里条件不好。她爸好像身体有问题,她妈在老家打零工。她一个人在上海,这份工作虽然不算高薪,但至少——"
"至少什么?报警了工作就没了。"
林曼没有点头。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公司的人知道吗?"
"都知道。"
"都知道?"
"都知道。"林曼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她不说,别人也不好说什么。HR那边装不知道。她直属领导暗示她别闹大。她自己——"
林曼叹了口气。
"她自己就是那种性格。太软了。漂亮,但太软了。别人说什么她都点头。不敢拒绝。不敢翻脸。不敢撕破脸。"
许愿的筷子放下了。面已经凉了。红油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离职了?"
"嗯。昨天提的。今天走的。连交接都没做。直接走了。"
许愿看着碗里的面。她忽然觉得恶心。
"那个副总呢?"
"还在。该开会开会。该笑还是笑。"
许愿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他不会有事吗?"
"不会有事。"林曼的声音很平。不是冷漠。是她已经接受了这件事的结果。"没有报警。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她自己不说,就什么都没发生。"
"那她——"
"她能去哪?不知道。可能回老家了。可能换个城市。但她这辈子——"林曼停了一下,"她这辈子都会带着这件事。"
许愿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周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她自己也是一个人。在上海。二十平米的房间。朝北的窗户。没有人保护她。
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呢?
她不敢想。
"林姐。"
"嗯。"
"我以后——"
"你以后注意。"林曼打断了她。"加班别太晚。下班走人多的路。公司聚餐如果那个副总在场,你找个理由先走。别单独跟他坐一个电梯。别去他办公室送东西。"
"我记住了。"
"不是记住。是必须做到。"
林曼的语气很重。许愿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林姐,你别担心。我不会——"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刚出学校,觉得人心都是好的。但有些人是坏的。坏到你想都想不到。"
许愿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把面挑起来吃了一口。凉的。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晚上,许愿躺在床上,给沈亦发了消息。
"今天听说了我们公司一个女孩的事。"
"什么事?"
许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个副总对女孩做了不好的事。女孩没报警。离职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注意安全。"
"嗯。"
"许愿。"
"嗯。"
"那些商务KTV不要进去。"
许愿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那些商务KTV不要进去。应酬也好、聚餐也好、什么理由都好。不要进去。"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这边有一次应酬。领导带去的。里面——"他又停了。"里面都是不干净的人。陪酒的、陪唱的、什么都有。有些是被迫的。有些是被骗进去的。有些——"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年纪很小。"
许愿攥着手机。
"你去了?"
"去了。我没办法不去。领导带的。但我在里面坐了十分钟就找借口出来了。"
"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想说。"
许愿没有追问。
"许愿。"
"嗯。"
"你一个人在上海。我不放心。"
"我注意安全。"
"不是注意安全就够了。是有些地方你根本不能去。有些饭局你根本不能参加。有些人的邀请你根本不能答应。"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重了。"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脏。你以为你注意了就安全了。但有些人——他们不会明着来。他们会用职位压你、用利益诱惑你、用'这是规矩'来逼你。"
许愿的喉咙发紧。
"沈亦。"
"嗯。"
"你是在担心我。"
"是。"
"你骨折还没好利索,你担心我。"
"我腿断了也还是能担心你。"
许愿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
"我不会去那种地方的。"她说。"我谁都不跟。我下班就回家。"
"好。"
"你也是。别去那种地方。"
"我不去了。上次之后就没再去过。"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孩——"许愿说,"她长得很好看。性格太弱了。她不敢报警。"
"不是性格弱。"沈亦说。"是她没有退路。她一个人在上海,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报警了,她拿不到证据,反而被反咬一口。她输不起。"
"那她就只能忍着?"
"不是只能忍着。是她现在只能忍着。"
许愿咬着嘴唇。
"这不公平。"
"不公平的事多了。"
第二天上班,许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副总的工位。
空的。他今天没来。
旁边有人小声说"王总出差了"。许愿收回目光,坐回自己的工位。
她打开PS,开始做今天的图。运营给的需求很简单——一张春节返场活动的banner。红底金字。喜庆。
她做着做着,忽然停了。
她想起周婷。想起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她夸周婷耳钉好看时,周婷笑了一下说"地摊上买的,十块钱"。
十块钱的耳钉。一个人来上海。被一个秃顶的副总——
许愿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她打开微信,翻到周婷的头像。一个背影。站在外滩的栏杆前。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那时候她还在这里。
许愿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十二月——周婷发了一张公司年会的照片,问她"好看吗"。许愿回了一个"好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打了一行字:"周婷姐,你还好吗?"
犹豫了很久。删了。
又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希望你一切都好。"
发了。
那边没有回。
也许永远不会回。
那天晚上,许愿加班到九点半。办公室里人走光了。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那个副总的办公室。门关着。灯灭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年轻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人。在上海。二十平米。朝北的窗户。月薪四千。
她没有退路。她也没有靠山。
但她有林曼教她的东西。有陈舟在松江。有沈亦在两千公里外。
她还有自己。
她会小心。她会注意。她不会让自己变成下一个周婷。
不是因为她比周婷强。是因为她听到了这件事。因为她知道了。因为有人告诉她"注意"。因为那根刺虽然还在,但她学会了带着它走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许愿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冷。但她裹紧外套,迈开了步子。
往地铁站走。四十分钟。回到那间二十平米的房间。
活着。小心地活着。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还有想见的人。还有想做的事。还有那句话——
"等他好了,他想来,我还在。"
她还在。
所以她必须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