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把钱倒回了匣子。
最后一枚落下,碰在匣角,转了两圈。窦宁伸手扶住匣盖,等她说缺什么。车上还留着一袋粮、几匹粗帛,租钱也另备好了,比上次叫阿荻送来的多。她出门前逐项问过母亲,自以为总算没有遗漏。
“不是少。”阿蘅说。
窦宁将手收回来:“那是何处不妥?”
阿蘅站在门边,手指还保持着捧钱的样子,没有立即答。她身后的孩子正在往矮灶里添草,听见屋里静了,回头看了一眼。火没有生起来,只冒出一缕烟。
“先让他出去。”窦宁道。
“灶还没着。”
“阿荻会弄。”
阿蘅看着她。窦宁才觉出自己进门不久,已经替主人安排了两件事,便补了一句:“烟大,出去透透气也好。”
孩子没有动,等阿蘅点了头,才将手里的草放下。他经过钱匣,低头看了一下,又望向母亲。阿蘅说去前头段翁家取只碗,他便应了,侧着身子从两个窦家人之间走出去。
这间屋比窦宁上次隔门看见的更窄。阿荻将粮袋放进去,门便只能半开。屋角挂着一件男子短衣,洗得发灰,肩上缝了一块不同色的布。下面是一只空竹筐,倒扣着当作置物的地方。
“租屋的事已经说过,”窦宁道,“仍住到原先约定的日子,后面若要续,府中可以再给。你不用急着迁。”
“这件事我知道,阿荻说了。”
“衣帛是给你们母子的,不必拿去换租钱。粮先用着,吃完了再送。”
“姑娘先听我说。”
窦宁停下,将匣子推到一旁。阿蘅没有坐,她也只能坐在门内一张低杌上,仰头听着。
“钱我能算。”阿蘅说,“棺是多少钱,衣是多少,哪一家帮着送出去,我都知道。还不上,我认着。可那日谁先动手,你们什么时候说?”
“有司仍在问。”
“前日来的人又问,许良是不是扯了公子的马辔。我说我没看见,他们说你先前不是这样说的。我先前也没说自己看见。”
“问清来处,本来便要多问几遍。”
“那能不能也多问几遍,公子下马做了什么?”
窦宁听到这句,掌心微微收紧。她来时想过阿蘅会问,却仍盼着许家的用度先安置好,再一点点解释。这妇人不肯照她想好的次序往下走,钱粮摆在面前,先问的还是马肆那一下。
“我兄长已说过,并不是有意伤他。”
“我没有问他有意没有。”
“事情总有前后。”
“我也在等前头那一段。”
窦宁将匣盖合上了。合到一半,想起这样像要把钱收走,手便停在那里,盖沿压住她的指腹。她抽出手,指上已有一道白痕。
“你要什么样的说法?”她问,“叫我兄长到这里来,你就肯听么?”
阿蘅的目光落到她手上,又挪开。
“他肯来,把做过的说出来,我听。”
“若他说的仍同先前一样呢?”
“那便去问看见的人。”
“看见的人也未必肯说。”
阿蘅没回答。巷外响起孩子的声音,他同谁争了一句碗不能给,随即又低下去。阿荻出去看了看,回来只说段家在用,稍后再借。窦宁叫她从车上拿只碗,阿蘅却拦住,说家里不是没有,原本不过想叫孩子有个去处。
她这样直说,窦宁反而无从接下去。
“你以为我今日来,是只为叫你拿钱?”
“我不知道姑娘来做什么。”
“父亲叫我照看你们。棺殓、租屋、用粮,哪一样都有人经手,欠了谁的,我可以再去问。外面将我家说成什么样,我也没有因此不来。”
阿蘅点了一下头。
“这些,我记着。”
“既然记着,何必将每句话都挡回来?”
窦宁说完,屋中一时只剩灶里草屑燃尽的细响。阿荻垂手站在门旁,方才搬粮的家人已退到巷中,门口空出来,照进一条不宽的日光。
阿蘅把那张低杌挪正,坐了下来。
“姑娘说哪一句,我挡了?”
“府中不是不管,也没有将你赶走。你若只要追着一个说法,往后这些事谁来做?你带着孩子,不能不想以后。”
“我天天想。”
“那便该知道,有些事要先过得去。”
阿蘅低头抹掉膝上一点草灰。窦宁等着,心里既不舒坦,又隐约觉得自己终于说到了要紧处。母亲也说活人的饭要先备,父亲问她能否长久照应,太尉还特地问起这个孩子。总不能所有人都在为这家人想以后,只有她自己的好意处处不能落下。
“你到府门前闹过,许多人已经知道,”她接着道,“以后要替孩子寻个去处,也会有人问。他若愿识字,可以让人教;大一些想学手艺,府中总比你自己去求容易。你现在一句都不肯松口,我又该怎样回去说?”
阿荻抬起头,很快又低下。
阿蘅没有看她,只问窦宁:“我松口,松哪一句?”
“不是叫你说假话。”
“那你写下来。”
“写什么?”
“粮归粮,钱归钱。我丈夫怎样死的,仍该问。你若能这样写,我便收。”
窦宁望向那只匣子。她带来的数目原本另有一份记着,申家丞说给了多少总须留个认领的凭据,免得日后有人借题再来讨。她觉得有理,便将那束简也带来了。上面除了用度,还有一句许家受赡、此后无所求。她在车中看时,想着钱粮既够,这句自然也说得通。
如今她忽然不愿拿出来。
阿蘅看见她身旁的布包:“已经写好了?”
窦宁没有答。
“让我听听。”
她解开包,将用度念到最后。阿蘅一项项点头,听见无所求时,伸手按住了简头。
“这一句,我不认。”
“这是家里记账的,不是有司问你的供辞。”
“既不是,为什么要我认这一句?”
“后面若另有急用,也能再说。”
“我只想要这句没有。”
窦宁将简抽出来,边缘碰到了阿蘅的手。妇人缩了一下,她看见对方指节上有一道洗衣磨出的口子,缝里发红。她本想问有没有敷药,话到口边,又觉得此时问这件小事,像是故意避开大事。
巷中孩子回来了,站在门外不进。他手里没有碗,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木轮,车上原先坏掉的轮轴只剩一截。阿蘅转头说,去把地上的草拾好,孩子便蹲到门旁,一根根拢起来。
“你要先给他吃饭。”窦宁放缓了声音。
“我知道。”
“你这样拖着,府里不可能日日遣人来问。今日是我,下回也许换一个人。他未必知道你在等什么,只会看东西送到了,为什么还没有认。”
“那便请姑娘告诉他。”
“我不能替你每次都说。”
她说得有些急,阿荻已经将门外的孩子引开。阿蘅看向空下来的门口,窦宁也跟着看了一眼。木轮留在地上,草束立在旁边,孩子没有来得及拿。
“往后寻工,也一样。”窦宁道,“你若不愿受府中照应,外头的人见你总在告,又怕事情牵连到自己,谁敢放心用你?我不是吓你,是早些同你说。”
这句话出口以后,阿蘅抬起了脸。
窦宁忽然想解释,自己并没有叫人不许雇她,也不会去做这种事。可她方才说的话,已经把那件没有做的事摆在了两人之间。她若补一句,反像在提醒还有什么能做。
“我们也要吃饭。”阿蘅说。
“所以这些才送来。”
“从前他没死的时候,我们也吃。”
窦宁把那束简握得更紧了些。她没有觉得自己一定错了,她仍旧想救兄长,也仍觉得收下钱粮才对孩子有益。可再把那句无所求念一遍,她已经念不出口。
她起身,走到门外,叫随行的人先到车旁等。
阿荻问:“粮也抬回去么?”
“没有叫你抬粮。”
侍女应了,站着没动。窦宁听见自己语气太重,又说钱也留下,另请段翁来,今日所给的照实认领,不必将没有说妥的写进去。
“家丞若问呢?”阿荻低声道。
“我去说。”
她回到屋里,将那句指给阿蘅看,又说会另写。阿蘅不识得全部字,只认得钱粮的数目,听她读完,叫来了段翁。老人进门,先向窦宁行礼,手里拿着自己削好的几枚简,问姑娘要记什么。
“给多少,记多少。”窦宁说。
段翁看向阿蘅。妇人点头,说哪些是棺殓余款,哪些是眼下口粮,往后能不能得工,还须自己去寻。这次窦宁没有打断。她等老人写好,念了一遍,才叫家人将匣子重新打开。
阿蘅数钱时很慢,按十枚分开,再归到一处。段翁等在旁边,窦宁问他,最早那些话既不是阿蘅亲见,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回来告诉我,我替她记。”老人道。
“那你为什么写得像就在旁边?”
段翁将包好的笔又解开,摊在手里:“最早写时,我也问过她。是马肆一个伙计来,说许良倒下了,须人去接。后来人没了,她再去寻那人,没寻见,便先到姑娘府上。”
阿蘅仍在数钱,只将错开的一堆拨回去。
“那人叫什么?”窦宁问。
“小卢。”
“只有姓?”
“大家这么叫,我不曾问全。”段翁说,“他替马肆做活,白日要搬东西。去了若有人说不在,姑娘可以多等一等。”
窦宁记起陆循曾经问过马肆伙计,家丞转来的话却是那人没有看清。她想再问,阿蘅已抬头,说小卢没有到她家来当过证人,最早只是告诉她赶紧接人,别因此又叫人把他找去斥责。
“我只问他见了什么。”
“那便让他自己说,别先告诉他该见什么。”
窦宁将自己本想辩的一句咽下。段翁坐得靠后,脚边放着一只盛杂物的筐,老人像随时准备收好东西出去,偏偏一直没有走。她知道自己若催他,阿蘅更不会肯说,便指着写好的简,请他再核一次数。
孩子从阿荻身旁探头看,肚子叫了一声,窦宁将车上带来的熟食递过去,他没有接。
“你母亲认了这些。”她说。
阿蘅在屋里叫他,他才两手捧住。
窦宁看他吃了两口,心里稍定,觉得这趟毕竟办成了一些事。阿蘅将认领的简交给她,她收进布包,顺势问:“从前那份,也让我带回去一并核一核吧。上头哪些是听来的,哪些不是,总要分清。”
阿蘅的手停在包口。
“你要段翁写的那份?”
“核完还给你。”
“上回你们来问,已经照着念过。”
“有的说法前后不一。总得看最早写的。”
段翁将笔收起,站到墙边,阿蘅走过去,从衣物下取出那份旧简。窦宁以为她肯交了,便伸手去接。妇人却只将布角揭开,让她看见绳头,随后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要问,我再说。”阿蘅道,“这一份留在我这里。”
“你不信我会还?”
阿蘅望了一眼孩子。小孩正用指头拈起落在衣襟上的食屑,没有听她们说话。
“钱粮我收了。”她说,“那一份,没有给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寡妇不肯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