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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田太尉的好意

窦承要将那束礼换大一些,窦宁不肯。

“又不是只送给门上看。”他说。

“母亲备好的,怎么才到门前,你就嫌小?”

“我没有嫌。”

他站在车旁,伸手抚过盖礼的布,重新将角收进底下。父亲准他去贺太尉新任,另让申家丞同行。母亲叫窦宁也去,说上回籍福既是她接的,家中所办也由她经手,真问起来,不必兄长又说不知。

窦承一路都有话,说太尉从前来魏其府喝酒,怎样称赞过父亲,哪位亲戚又说两家原本便近。随后他向家丞道:“近来在府中闷得太久,今日出去,终于可以不总听见问昨日了。”

窦宁坐在另一辆车里,隔着短短一段路,仍偶尔能听见兄长同家丞说笑。她想起临出门时母亲单独叮嘱,不要代父亲许下自己不能做主的事,便将那句话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田府也有来贺的人,门上却并不急着往里迎,先问清来处,再有人转进去。窦家的车停下,接待者立即从里头出来,称君侯有心,请公子与姑娘到偏堂稍候。

窦宁下车,看见方才先到的一家还在原处等。对方认出了窦承,隔着人便贺了一声相府,窦承回礼时,脚步不自觉缓了一些。

籍福在廊下迎他们。

“君侯今日可好?”他先问。

申家丞答了,又将礼送上,籍福说太尉稍后便来,家中若有事,先同他说亦可。窦承立刻上前,问起外面传闻是否已经止住。

“外面哪一桩?”籍福道。

兄长的脸涨红了。

窦宁将话接过来:“许家的事。有司还在问,我们只怕问话的人以听来的当亲见,便难说明。”

“姑娘见过妇人?”

“见过。”

“她怎样说?”

“丧葬已经安置,用度也给了,余下的是要有人说清当日情形。”

“那便同公子所求相近。”籍福望向窦承,“都是要说清,不是么?”

窦承忙应。窦宁听见兄长答应得快,心里仍有一处不稳。她从宫中回来后再问过,得到的还是马辔、争夺和跌倒,只多添了许良不肯罢休、旁人劝过不听。那些话各自听着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却总像缺了一步。

籍福请他们坐,说许家既能入土,总算先办成一件事,往后便不必每逢问话都从无钱殓葬说起。窦宁觉得这话体贴,点了头,申家丞也说,府中从未亏待死者家属。

“这便好。”

籍福叫人添食,并不接着谈案。他问起父亲近来所荐的人,问窦家是否有人为列侯就国的事来诉不便。申家丞说,来的人多,私家所知终究有限,朝中自有君侯与太尉共议。

话正说着,田蚡进来了。

他并没有窦宁原以为的忙乱,先让几个随行的人各自去办事,随后笑着向窦承问父亲是否仍肯留人饮酒。听说近日没留,便叹丞相才上任,家中也跟着拘谨起来,往后寻个得闲的日子,仍要同魏其一坐。

“家父也常说太尉。”窦承道。

“说我什么?”

兄长顿住。窦宁以为他又要编一句悦耳的话,他却老老实实答,说父亲觉得有些事情议得相投,推行起来也要看众人是否肯做。

田蚡笑了,回头向籍福说:“这倒是魏其的话。”

他坐下以后,没有急着问案。先说新任诸事,许多旧人不是无才,只是久无人荐;魏其肯用,也须有人替他辨清虚实。又问窦承在家读什么,平日与哪些人相交,将他最怕的昨日二字一直留到食物端来以后。

“你这回闹得不小。”

窦承手里的器皿一歪,险些洒出来。

“我原没有——”

“听过了。”田蚡抬手,“这里不用再从马怎么惊了说起。有司要听的,你还须去说,不能因来了我这里,往后便只等一句话。”

窦承把器皿放稳,连声应是。窦宁看着太尉,并没有听到一句许诺,反倒比来时更愿意信他真会帮忙。至少他不在一开口便说事情容易,也没有让窦家先拿出一份已拟好的无罪叙述。

“我先替你问,有没有不该搁下的材料。”田蚡接着说,“是听来的,便当听来的;有人亲见,也别藏着不敢叫到跟前。倘若把众口相传全当成实据,今日困住你,明日便能困住别人。”

申家丞在旁称是。

窦宁问:“若当场见到的人前后不一呢?”

“那便要看他为何不一。”

“有人怕受牵连,也有人怕得罪哪一家。”

田蚡望着她:“姑娘想到这处,便知为什么不能只让一个初办文书的人自己掂量。人说什么,他便写什么;再添一句待问,送上去,别人已先信了那一句。”

她想起陆循说过的话,不由坐直。太尉仿佛见过那位小吏似的,可事实上,只是这类事情他比自己见得更多。

“那该怎么办?”她问。

“该核的核。不能只将坏的话留着,说它尚未问明;有利的话却因是家人说的,就先轻了。”

窦宁低声道:“正是如此。”

籍福在旁看了她一眼,又将食案往近处移,叫他们先用些食物。他们从进门到现在,最担心的事似乎已经被说到了,又仿佛尚没有一个人给过确切答复。窦宁看兄长渐渐放松,也拿起了面前的器皿。

席间田蚡谈到从前,说魏其府里肯留人,自己未得志时也常往来,有些人如今只认得丞相、太尉,却不知那些年彼此是怎样坐在一处的。

“君侯有好处,也有难处,”他说,“好在肯认定一个人,难处也在一旦认定,旁人的话未必听得进。”

窦宁想到父亲在家塾听她算钱,觉得这话说得亲近,便替父亲解释,近日不是故意不留人,只因府中出了事。

“我知道。”田蚡道,“所以今日先不请他来谢我。事情未办成,谢什么?”

窦承急忙说:“太尉肯开口,便是救命之恩。”

窦宁将手放在膝上,没有立刻随他道谢。她记得父亲的吩咐,不愿在一张食案前就将将来都许出去。可兄长已经起身,拜得很深,她若仍坐着,便像是愿收人情,却连一句感谢都舍不得给。

她也起了身。

田蚡让他们起来,说自己与魏其共同任事,若家中这点牵挂都不能替他分忧,还说什么同心。窦承再三谢过,他摆手,转而叫人送一些方便携带的食物,给窦夫人带回。

窦宁这回没有推辞。母亲若问,她可以照实说,受过太尉一席关照,也带回了太尉给长辈的东西,并不是什么不能认的往来。

装食物的人进来问,车中还有没有空处。窦承说有,叫他多装一些,回去也好分给家里等消息的人。申家丞听见,想替他挡一句,田蚡已经将人叫住。

“等什么消息?”

“他们见我出来,都盼着……”窦承停住了。

“盼你能平安回去,还是盼事情已经了了?”

“自然先盼平安。”

“那便告诉他们,你今日来贺我,吃了饭,平安回去了。别将我尚未说的话也带回去,明日有人来问,倒要我向你讨一句解释。”

田蚡说着仍带笑,窦承却不敢接话。窦宁替兄长应下,又问食物是只带给母亲,还是可以分赠,省得回去错领了太尉的意思。

“给了你家,如何分便由你家。”

“那我只说是长辈所赠。”

“如此便妥。”

旁边的人将多添的一盒撤下,重新覆好。窦宁看着那只食盒,才明白太尉连送出去的东西可以被怎样说起,也早想过了。父亲常不肯理会这些,她从前觉得那是父亲不屑计较,今日坐在别人家里,却不得不替自己每句话多想一层。

田蚡又问兄长:“许家的孩子,你见过没有?”

窦承摇头。

“你母亲给过粮,你妹妹去看过,你在家中,想过自己能做什么?”

“用度有家丞料理。”

“我问的是你。”

兄长看向她,仿佛希望她替他说一件已经做过的事。窦宁将手里的器皿放下,没有开口。

“我可以拿自己的钱。”他终于说。

“拿多少,不必现在向我报。回去问明缺什么,也别以为东西送到了,旁人就须照你愿意的答话。若她还问丈夫怎样死的,你准备怎样回答?”

窦承垂着头:“照实说。”

“这话记住,后面便少生许多事。”

窦宁原以为会听到一套叫许家息声的办法,没想到仍是这三个字。她稍稍松了口气,也因此更愿意把兄长接下来的事交到太尉手里。太尉既连许家的孩子都问到了,便不至于只顾窦府门前好看。她这样想着,没有再追问他将向谁问、先听哪一份材料。

离席前,田蚡忽然问她,先前馆陶公主是否召过。

“奉皇后之许,见过一回。”

“宫中若已关照,也该同我说清。彼此所问不同,反使下头的人不知该怎样办。”

窦宁心中一紧,随即将陈后那句只问有没有人办照实说了。田蚡点头,并没有不悦,说这样便好,各家所知不必瞒,谁也不能替一份不知来处的话担责。

他说得宽和,窦宁却第一次觉得今日不仅是在求一份帮助。太尉问过了她家,又问过了别处,往后她再向谁开口,似乎也应先告诉这一家。

出门以后,兄长坐回车中便长长出了口气,叫人快些回府。他说今日终于遇到肯说公道话的人,那位陆循若也这样想,何至于每来一回都要生出新的疑问。

窦宁隔着车边问:“你想叫他怎样想?”

“如实想。”

“哪一句是实?”

窦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宁儿,你今日也听见太尉说的。”

她没有接。街上有人推车经过,装的草料挤到车旁,家人喝止,推车人立即赔罪。窦宁看见他拉车辕的手,忽然不愿再听兄长说马肆的事。

籍福追出来,将一份待问的简交给申家丞,说明须把原来收过的几种说法备齐,后面若有谁另外来传话,也须记下。说到这里,他请窦宁稍留一步。

“姑娘方才未立刻许什么,做得稳妥。”

她以为他看出了自己的迟疑,便说家中大事不能由她答应。

“本来也没有叫姑娘替君侯许下大事。”

“那还须我做什么?”

“许家后面缺什么,你去问。公子的话缺哪处,也再问全。别叫太尉到人前替你家分说,后面才发现家里还有不肯说的事。”

窦宁点了头。这要求听来甚至比父亲在家塾吩咐的更实际,她能做,也不必向谁隐瞒。

籍福看了看已经待发的车,最后将声音放低了些。

“还有一句,太尉不便在席上说。人与人好时,都说今后有事尽管开口,真轮到开口,往往又说先前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只记着,今日没有彼此推开,将来也别先推开。”

窦宁的手按在车沿,没有立即答。

“日后不相负。”籍福说,“先记得这一句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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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田太尉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