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宁让人把醒酒的汤撤下去时,送信的人还在问,灌家的车停在哪里。
昨日留下的车马名目摊在案上。灌夫的名字旁有一道歪笔,是管车的人急着回话,蘸了墨,没等写完便被叫走了。窦宁看过那一处,又去看送信人的鞋。他一路没有坐车,鞋帮上的泥已干,脚尖却湿着。
“人还没有放?”
“没有。”
“你从哪边来?”
“先到他家。说要寻魏其侯,那里的人让我快些。”
她将汤碗推远,叫阿荻领他去廊下吃点东西。来人不肯,说有一句话须当面报父亲,她便让人通传,没有再问他送的是什么。
父亲昨夜回来以后没睡多久,正坐在堂中换束带。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他出门穿的外衣,却没有递过去。
“今日还去?”
“他还在那里。”
“我知道他在那里。我问你去有什么用。”
窦婴抬头看见女儿,叫她先把人带入。母亲也看见了,原本挡在案边的身子向侧面移开。来人行礼不及做完,父亲便问出了什么事。
送信的人说,查的已不只是席上酒后失礼,灌家的旧事也被提起来,颍川那边有人拘取支属。至于究竟取了谁、以什么事取的,他还不知道。
“不清楚就再去问。”窦婴说,“不可听见灌姓便算在他家头上。”
来人应了,又道:“那家中人托我问,若有亲属过来,可否先在侯府歇脚?”
母亲把外衣搁回案上。
窦宁先一步答:“有多少人?”
“眼下还没有。只是路远,怕过来无处住。”
“有该问的事,便让他们去有司答。无处住的妇孺,先告诉申家丞,不要在门口一齐挤着。”父亲顿了一下,“不可替任何人藏匿。”
这话说得明白,母亲仍没放下手。来人退出去,她才说,昨日她劝灌夫不要赴席,丈夫不听;今日灌夫已经被扣,丈夫又要把他亲属的事接过来。
“你留得下几个人?”
“来一个,问清一个。”
“问清了呢?你能将他们都送回去?”
父亲看着案上的衣服,伸手去拿。母亲没有拦,却转向窦宁,叫她去把外头的事办妥。窦宁退出堂门时,听见父亲问了一句,昨日灌夫替哪一个人说话,今日竟连替他问一句的人也不能有。
她没有听见母亲怎样回答。
申家丞在库房外等她,手中已备好一串钱。窦宁接过来,问家里还能拿多少现钱。家丞报了一个数,又说秋后尚有几处用度没有结清。
“先留治丧治病的。别的我去同母亲说。”
家丞没走。
“姑娘要将钱送到何处?”
“灌家。先问家里要用多少,送些过去。”
“若是家中用度,该送。若叫人去问怎样放人,得另作打算。”
窦宁抬眼,家丞便低下头,说不是舍不得,是眼下连拘取的是哪些人都没弄清。钱送得急,只会让来往的人以为府中已有办法。
“那便告诉他们,还在问。”她说。
说完她自己也停了停。这几个字她这些年说过许多次。往往只需请一个知情的人吃食,或者让田家熟识的经手人传一句话,后面便有可以接着做的事。此次她连该请谁进来都没有想到,钱却已经拿在手上。
她把钱交给申家丞,仍命他送,不许许诺旁的。
到午后,暂借给灌家来人的那处空舍已经住进一个老妇和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妇人。老妇并非灌夫亲母,只是替一房子侄料理家务的长辈。她坐在门边,反复说自家的人昨日没有赴席,为什么也要过问。年轻妇人则一再问,来者若再追问,她该报什么名字。
“报你自己的。”窦宁说。
“我男人不在,我自己说错了,谁替我担?”
窦宁不能答。她叫阿荻拿水,自己在妇人对面坐下,请她把家里被问走的人一一说来。妇人并不识字,说到同辈时只说行第,又夹着家中称呼。窦宁写到一半,发现前头已经记错,将简转过来重新核问。
老妇不耐烦,说只须告诉魏其侯,孩子的父亲是哪个,侯爷自然知道。
“父亲未必知道你们家中每一口人。”
老妇噤了声。那年轻妇人便把包袱打开,取出一件尚未缝完的小衣。她方才一直搂着包袱,窦宁以为里面有不能丢的财物,原来除了衣物,只有一包路上吃的干粮。
“这件没缝好,临走只想揣着。小的跟他舅母留在那里。”
窦宁搁了笔:“为何没带来?”
“不敢一道走。人家问起来,说我们举家逃什么。”
廊下有人唤她,送去了灌家的钱已经带回一半。对方说有衣食的开支,却没有请窦府替每一个亲属奔走的意思;家里如今乱,连谁收钱都无人做主,让先带回来,免得再添一项说不明的事。
窦宁看着那串重新送回来的钱,把原来写好的数抹去,改作实收。妇人的目光跟着笔尖移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侯府也不留她们。
“先住着。是钱的数目改了,不是让你们走。”
“可要付住钱?”
“不收。”
妇人抱紧包袱,没有谢,先问能不能把洗衣的盆借给她用。衣服赶路沾了泥,她想趁还有太阳洗一洗。窦宁叫人去拿盆,出来时又看了一眼自己记的名目。上面没有能立刻救人的线索,只是哪些人在家、哪些被问走、哪些尚未有消息。
阿荻跟在后面说,方才姑娘答应得太快,若别家听见都来,空舍便不够了。
“不够便告诉我。”
“姑娘不是说都能住。”
“我没说都能。”窦宁转过身,才发现自己方才并没有把这一句说给舍中人听。她又回去,同妇人说眼下能留,往后如何安置须再商量。妇人点点头,问会不会突然叫她夜里出去。她答不会,才从那道门里退出来。
黄昏时,父亲回府,身边没有灌夫。
他问来人的情形,窦宁将名目递上。父亲看了许久,指出其中一人的称呼有误,说早年自己见过,那人不在年轻妇人说的那一支。她把新简放到面前,等他改正。
“灌家的人行事如何,父亲知道多少?”她问。
窦婴握着简,没有立即看她。
“你听了什么?”
“外头说他们在乡里强横,并非全无旧案。我想知道哪些是真的,才好替他们问。”
父亲将简放平:“有不法的,该各论其事。他醉后得罪了人,也不该把族中没有做过事的人一并拿去凑数。”
“若旧事也有真的呢?”
“那就问明旧事。酒席上拘人,随后才四下收求旧罪,能叫我不问么?”
窦宁听他这样答,才知父亲并没有将灌氏亲属都当成无辜。他知道会有人说出使朋友难堪的往事,仍想把先后分明。可这些分明到父亲口中,与落到有司面前是不是一回事,她也不敢再像前几年那样点头。
窦承从外头回来,听到后半句,站在门边不肯入席。
“田家是否还收我们的书?”父亲问他。
“收了。”
“如何答?”
“说丞相忙。”
父亲没有再问。窦承却走进来,弯下腰,将一枚退还的名刺放在案角。不是父亲交他带去的那一枚,是他自己的。
“我还托从前认识的人传了话。他说,叫我先别再去。”
“谁让你另外传话?”
“总不能只等。”
窦宁去收那枚名刺,兄长压着不让动。他的指甲刮过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父亲看了,叫他松手。
饭送上来以前,窦宁到灌家送回今日问出的名目。守门的人认得她,进去通报,却迟迟不出来。她在车中等着,看见有个仆役把门前系马的地方扫了,又把倒下的一只空桶扶起。门外一切收得齐整,进去的足迹却都留在潮泥里,没有扫净。
出来见她的家人没有请她入内,只说家中方才又有人来问,夫人实在无暇。
“名目先收下。若有误,派人同我说。”
那家人接了,又问她方才送来的钱可否暂借一部分。先前不敢收,如今说有人要往颍川去,车食需用,家里的钱物一时取不出。
窦宁让人付给他,没有问为什么刚才又退。
家人拿着钱不走:“还有一句,夫人叫我问。侯爷若真去求,能不能先问那几个没赴席的人?我家主人骂了谁,大家都听见,孩子没有。”
“我会带到。”
“只带这一句便是。别说夫人要把自家主人撇下。”
车旁的家人都向别处看去。窦宁把名字简上的绳缠好,答应照原话说。回府后她在廊下找到父亲,将这两句话一道转告。窦婴先问往颍川去的人是谁,随后让她再给添些路上应急的用度。
她等着父亲答后一句。他没说那位夫人不该如此,只叫她将简留下,自己还要把未赴席者另写出来。窦宁这才去唤人摆食。
这顿食吃得很慢。母亲先叫人给空舍中的妇人加食,又问她们是否有孩子跟来,听说没有,便叫另包些可留到明日的饼。父亲一直在看名目,食送到手边也没动。母亲等了片刻,把他的碗挪开。
“你若不吃,先把要说的说完。”
“我要上书。”
窦宁听见兄长的箸掉到席上。
母亲没有去拾,只问上书能说什么。父亲答,将婚宴始末与拘取支属的事说清,灌夫醉后所言自有不是,却不能由丞相一面定下所有罪名。
“你指着他不肯放人,再求他肯让人查自己?”母亲道,“若惊动陛下,田家说的必不止这一席酒。你的宾客,你从前说过什么,他们会不问?”
“问便问。”
“你这一句说完,我们都在这里。”
父亲抬起头,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窦承。窦宁下意识想说,家里还能安排,话到嘴边,却记起空舍里那妇人问自己会不会半夜被赶走。她连明日是否再有人来到府中都不知道。
“我会先把事情写明。”父亲说。
母亲让家人撤食。案旁的人都退开以后,她才对丈夫说,她不是不知灌夫是旧友,也不是要他假装未曾认识;她要他想清楚,这回若仍以昔日的身份同田蚡说话,究竟是谁肯听。
窦婴站起来,自己去取了笔。
那一夜,来报消息的人又送进一枚窄简。窦宁原以为是白日遗漏的名字,展开一看,前头的还没改明,后面又添了人。她找来灯,把两份并在一起,请申家丞逐一核对来处,不能只因谁家门上被问过一次便记作已经被捕。
家丞照办。写到后来,灯芯垂下去,窦宁伸手拨了一下,火舌烫着指侧。她缩回手,才看见母亲已经站在身后。
“你父亲还在写?”
“在。”
母亲看了看案上的名单,没有伸手接。
“你去劝他,今夜先别递。”
窦宁起身,母亲又拦了一下,把一件厚衣交到她手里。
“先让他披上。若还肯听,叫他来见我。”
她抱着衣服走过廊下,正堂的灯尚亮。父亲听见脚步,问是又有谁家的消息。她站在门外,答不是,又把母亲那句话在心里顺了一遍。没等开口,父亲已将写好的书放到案头,叫她把申家丞请来。
“明早我自己去。”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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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酒醒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