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在周四。
两班一起上,操场上全是人。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今天自由活动,想打球的打球,想跑步的跑步,别给我坐着!"
季夏声没打球,也没跑步。他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周扬早就跑去抢篮球了,他一个人待着,腿伸直了靠在草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许眠舟。
操场另一边的看台上,许眠舟一个人坐着。没参加任何活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微微低着头,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季夏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周扬打完球跑回来,满头大汗地坐到他旁边:"看什么呢?"
"没什么。"季夏声收回目光。
"你'没什么'的时候眼神最不对劲。"周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那个许眠舟啊。"
"你认识?"
"不熟,但知道。"周扬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说他身体不太好,体育课经常请假。"
季夏声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你去哪?"周扬问。
"走走。"
"走走?"周扬眯起眼睛,"你往那个方向走?"
季夏声没理他,径直朝看台走过去。
许眠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季夏声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你怎么不跑?"季夏声问。
"不想动。"许眠舟的声音很轻。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季夏声看着远处的跑道,有几个同学在跑圈,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没事。"许眠舟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他说话的时候,抬手拉了拉袖口。
季夏声看见了——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淡白色的痕迹,像是药渍。但许眠舟很快把袖子拉下去了,动作很自然。
"真的没事?"
"真的。"许眠舟转头看他,"你不去打球?"
"不想。"
"那我也不想。"许眠舟说。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周扬打完一轮球跑过来,看到两个人坐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瞬间亮了。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许眠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扬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很识趣地挥手:"你俩聊,我走了。"
等周扬走远了,季夏声才说:"他好像很怕你。"
"我没有很凶吧。"许眠舟说。
"你不凶。"季夏声想了想,"就是……看着不太好惹。"
许眠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季夏声觉得看台上的阳光突然亮了一点。
上课铃响了。
周三下午,季夏声去图书馆还书。
他在书架间穿行,想找一本作文素材。走到最里面的角落,他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许眠舟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没在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季夏声站在书架后面,犹豫要不要过去。
最后他还是走过去,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许眠舟睁开眼。
"好巧。"季夏声说。
"嗯。"许眠舟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好巧。"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季夏声翻开作文素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余光一直往对面飘。
许眠舟重新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很白,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季夏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强迫自己看作文素材。第一篇范文,写的是"我的同桌"。他盯着标题看了十秒钟,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眠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在看什么书?"
"作文素材。"
"好看吗?"
"……还行。"
许眠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季夏声觉得耳朵有点热。
"你笑什么?"
"没什么。"许眠舟睁开眼睛,看向他,"就觉得你挺认真的。"
季夏声低头,假装翻了一页书。
他的耳尖在发烫。
过了一会儿,许眠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深棕色的杯子,不是普通水杯。
季夏声注意到了:"你生病了?"
"没有。"许眠舟很快说,"就是嗓子不太舒服。"
他把保温杯放回去,动作很自然。但季夏声记住了——
那是个中药保温杯。
他没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图书馆里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混成一种让人安静的背景音。
"你经常来这里?"季夏声问。
"嗯。"许眠舟说,"比较安静。"
"以后我也常来。"
许眠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欢迎。"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
季夏声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叹了口气。他没带伞。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校门口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雨点砸在上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没带伞?"
他回头,许眠舟站在他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嗯。"
"走吧。"许眠舟说,"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走吧。"许眠舟已经把伞撑过来了。
伞不大,黑色的,撑开后刚好够两个人。季夏声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进了伞下。
他们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校门口的水洼里倒映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荡开。
季夏声贴着伞的边缘走,尽量不碰到许眠舟。
但许眠舟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你淋到了。"季夏声说。
"没事。"许眠舟说。
又走了一段路。
校门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路过的同学撑着各式各样的伞,五颜六色的,在雨幕里像一朵一朵移动的花。
"你左边肩膀全湿了。"季夏声忍不住说。
许眠舟的左半边校服确实湿了一片,贴在肩上,颜色深了一截。
"那你靠过来一点。"许眠舟说。
季夏声愣住了。
许眠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季夏声犹豫了两秒,然后往中间挪了一小步。
他们的肩膀贴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季夏声能感觉到许眠舟的体温。比平时低一点,但很真实。
雨还在下。
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到他能闻到许眠舟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但季夏声闻到了。
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个深棕色的保温杯。
想起看台上袖口内侧那块淡白色的痕迹。
想起许眠舟说"嗓子不太舒服"时,很快移开的目光。
但他什么也没问。
"到了。"许眠舟说。
车站就在眼前。雨棚下已经有几个等车的同学,缩在角落里,校服被雨打湿了一片。
季夏声站定,看着许眠舟。
"你衣服湿了。"
"回去换就行。"许眠舟把伞递给他,"伞你拿着。"
"那你呢?"
"我跑回去。"
"不行——"
"明天见。"许眠舟笑了笑,转身跑进了雨里。
季夏声站在车站的雨棚下,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伞。
伞柄还是温的。
雨幕里,许眠舟的背影越来越远。季夏声眯起眼睛,看见许眠舟的右手按在左侧肩膀上,像是在压着什么。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许眠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那是你朋友?对你挺好的,伞都给你了。"
"嗯。"季夏声说。
"什么伞啊,借我看看。"
季夏声把伞举高了一点。黑色的伞面在路灯下泛着光,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地上。
他摸了摸伞柄。
还是温的。
公交车进站的时候,季夏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伞靠在腿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小,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
上周许眠舟在走廊上给他的那颗。他一直没舍得吃,糖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他剥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
奶白色的糖,甜得有些过分。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的时候,季夏声想起许眠舟在雨里跑远的背影。
右手按在肩膀上。
像在压着什么。
他把糖含在嘴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公交车穿过雨幕,一站一站地往前开。
他想,明天要还伞。
还想,明天要问清楚。
那个保温杯里,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