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天台上，许眠舟坐在墙头，手里拿着那包乐事薯片。风吹过来，薯片袋子哗啦啦响。
"还我三块五！"季夏声大喊。
许眠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轻轻抛过来。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季夏声手心里——
是温的。
季夏声猛地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上六点十七。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呆，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
他想起昨天走廊上，许眠舟把那三枚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的触感。
也是温的。
到学校的时候才七点过。教室里只来了几个人，季夏声把书包放下，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你来得好早。"周扬背着书包坐到他旁边，"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
"什么梦？"
季夏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梦到三块钱。"
周扬沉默了两秒，说："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
"我说真的，你昨天回来就不太对劲。"周扬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凑近了一点，"你跟那个许眠舟，到底什么关系？"
"债主关系。"
"债主？"周扬眯起眼睛，"谁家债主会记得对方长什么样，还脸红？"
"我没有脸红！"
"你整张脸都红了，像煮熟的虾。"周扬很笃定地说，"而且他给了你三块钱之后，你到现在都没花。"
季夏声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口袋。
三枚硬币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和那颗大白兔的包装纸挨在一起。
"我留着当证据。"他说。
"什么证据？"
"他欠我薯片的证据。"
周扬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这种人，一旦记住一个人，就忘不掉了。"
季夏声没说话。
他想起许眠舟站在墙头，白衬衫被风吹起来的样子。想起那枚大白兔奶糖，甜得过分。想起走廊上，三枚硬币落在手心里，温温的。
上课铃响了。
第二节下课，季夏声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搬作业本。
回来的时候走廊上没什么人，他抱着一摞本子，小心翼翼地往教室走。拐过弯，迎面走来一个人。
白色衬衫，黑色校服裤。
许眠舟。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季夏声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季夏声也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上，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眠舟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得很亮。
季夏声的喉咙突然有点干。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拿作业？"
"嗯。"许眠舟点点头，朝他走过来。
越来越近。
季夏声抱紧了怀里的本子，像抱着什么盾牌。
许眠舟走到他面前，停住。他的目光落在季夏声怀里的本子上，又抬起来，看向季夏声的眼睛。
"重吗？"
"不重。"季夏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还好。"
其实挺重的。但他不想在许眠舟面前显得弱。
许眠舟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
季夏声以为他要帮忙接。
但许眠舟只是从他怀里最上面那本本子上，拈起了一小片碎纸屑。
"有东西。"许眠舟说，指尖还捏着那片纸屑。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皮肤很白。
季夏声盯着那只手，忘了说话。
许眠舟把纸屑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看向季夏声，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季夏声觉得走廊上的阳光突然亮了好多。
"走了。"许眠舟说。
"哦。"
"明天见。"
季夏声愣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许眠舟已经走远了。他站在走廊上，怀里抱着作业本，手心里全是汗。
周扬从教室探出头来："你搬个本子搬了五分钟？"
"闭嘴。"
"你又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周扬走出来，接过他怀里的一半本子，"而且你刚才在走廊上，笑得跟傻子一样。"
"我没有笑！"
"你笑了。嘴角往上翘的那种。"周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季夏声，我觉得你真的完了。"
午休的时候，季夏声去食堂。
排队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
许眠舟。
他端着一个餐盘，站在窗口前。今天的食堂人很多，座位几乎满了。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季夏声这一桌——
空着的对面。
季夏声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脚步声靠近。
然后停在他对面。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季夏声用余光看到许眠舟坐下了，把餐盘放在桌上。他点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青菜，米饭堆得高高的。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季夏声夹了一筷子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没味道。
他又夹了一筷子。
还是没味道。
他偷偷抬眼，看许眠舟。
许眠舟吃饭很安静，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很薄，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抿起来。
季夏声赶紧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
"你不喜欢红烧肉？"许眠舟突然开口。
季夏声差点呛到："啊？"
"你看了三次我的红烧肉。"许眠舟说，语气很平静，"想吃吗？"
"没有！"季夏声的声音太大了，隔壁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赶紧压低声音："我没有看。"
"哦。"许眠舟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季夏声的餐盘里，"那给你。"
餐盘里多了一块红烧肉。
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季夏声盯着那块肉，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不用……"
"我已经夹了。"许眠舟说，"不吃浪费。"
季夏声看着那块红烧肉，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咸的。甜的。很好吃。
"谢谢。"他小声说。
"嗯。"许眠舟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季夏声低头吃饭，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下。
他想，明天还要来这个位置。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季夏声写了两道数学题，第三道题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块红烧肉。
不对，全是许眠舟夹红烧肉的样子。
也不对，是许眠舟在走廊上，对他笑的那一下。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染成了粉紫色。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季夏声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其实不着急，但他不想显得太刻意。
走到走廊上，人很多。他随着人流往前走，下了一层楼梯，然后在拐角处——
许眠舟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季夏声的时候，他站直了身体。
"你……"季夏声停住，"你在等人？"
"嗯。"许眠舟说。
"等谁？"
"你。"
走廊上的喧闹声好像突然远了。
季夏声站在原地，手心里又开始冒汗。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找我干嘛？"
许眠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
和天台上一模一样的。
"还你的。"许眠舟说。
"一颗糖而已……"
"上次那颗你吃了。"许眠舟看着他，"这颗也给你。"
季夏声接过那颗糖。
包装纸是凉的，但他知道剥开之后，里面是甜的。
"为什么给我？"他问。
许眠舟想了一下，说："因为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季夏声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
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同学，聊天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但他只觉得耳边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过了好久，才慢慢剥开包装纸。
奶白色的糖，圆滚滚的。
他放进嘴里，舌尖触到甜味的那一刻——
想起许眠舟说的那句话。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有些过分。
季夏声把糖含在嘴里，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走到自己班门口的时候，周扬从里面探出头来。
"你站走廊上干嘛呢？"
"吃糖。"
"什么糖？"
"大白兔。"
"哪来的？"
"别人给的。"
"谁？"
季夏声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径直走进教室，坐到自己位置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三枚硬币，放在桌上。
硬币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盯着硬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和口袋里那颗还没吃完的糖放在一起。
硬币是硬的。糖是软的。
放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想，许眠舟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给了三块钱，又给一颗糖。
还说那种话。
但糖真的很甜。
甜到他想明天再去天台。
不带薯片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