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方过，此刻正值三月草长莺飞之际，风中夹杂着青草香，也夹杂着尚未完全消逝的冷风。
河面上，一艘由南至北的客船缓慢游荡着，经过这么多天将要上岸，船上的人都有些激动，有好几批人围在一起，指着岸上，讨论着京中的繁华。
一面容姣好的少女正倚在船窗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时不时掩住口鼻咳两声，看着柔弱不已，但双眼却炯炯有神，看着河岸来来往往的人若有所思。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气息，与她习惯已久的江南潮润截然不同。
“小姐，您又咳了，快关上窗户吧。”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是青黛，她的贴身丫鬟，不等少女反应，青黛径直关上窗子。
少女不满视线被遮挡，不满转身，看着青黛道：“青黛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入戏了？我又不是真咳。”
青黛冷着脸道：“小姐，请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从此刻起，不可再喊我姐姐了，不然，我们都得……”
青黛没有继续说下去，少女知道她要说什么，好没意思地摆摆手，又兀自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道：“罢了罢了，你们天字号的人怎么都这般正经。往后几个月我都是江婉宁，现在还不让我先做做沈棠，省得之后忘了自己是谁。”
青黛坐下来，收拾起少女看过的书，听到这话，回道：“我们这样的人，本来早就该忘了自己是谁。”
少女——沈棠放下茶杯，收敛起笑意，慢慢走到门口，望着船舱外面开心讨论着要去京城外祖家探亲的一家四口，小声嘀咕道：“是吗？可我从没忘记，也不会忘记。”
“哎！侯爷，您果然还记得，还是来了，老奴就知道，您是最孝顺大夫人的了！大夫人说的话呀，您肯定都放在心上。”码头上，一嬷嬷带着两名小厮并两名丫鬟正在等人，看到萧衍，立刻迎上前。
“何嬷嬷？你怎在此？”
何嬷嬷见萧衍一脸疑惑的眼神，就知自己会错了意，“侯爷，您忘了？前日大夫人和您说今日江家表小姐要入京了，让您有空来接下她的，看您今日一大早就当值去了，大夫人便让老奴带人来了，老奴还以为您是想起来接人了呢。”
萧衍还没开口，旁边的侍卫云飞回道：“嬷嬷，侯爷和我们是来抓盗匪的，有伙贼人往这来了，侯爷带着我们来抓呢。”
这可把何嬷嬷吓坏了，“哎呀，天子脚下竟然有盗匪，那盗匪现下去何处了？”
云飞接着回道：“嬷嬷不必担心，有侯爷在此，那盗匪也不敢出来，就是那盗匪太狡猾了，一混入人群就找不见了。”
何嬷嬷还想说什么，就听见旁边的丫鬟说道：“嬷嬷，你看，表小姐坐的客船靠岸了。”
何嬷嬷见状，对着萧衍说了声，便立刻上前去迎客船里的江家表小姐。
云飞问道：“侯爷，那盗匪已逃，天色渐暗，索性咱们也要回府了，要不在这等等何嬷嬷他们？”
萧衍点点头，目光扫视了一遍码头，此刻因着有一艘从江南来的大船靠岸，人也越来越多，那盗匪今日怕是抓不着了，只是这盗匪在城东惹的事，怎么会想着跑到城西的码头来？
一艘乌篷客船正缓缓靠岸。船夫抛了缆绳，搭上跳板，船舱里陆续走出人来。
萧衍一时想不通，他骑在马上，停在码头边一棵老柳树下，离人群隔着几步距离。这个位置地势略高，视野反倒比何嬷嬷她们更开阔。他一手松松挽着缰绳，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船的人流。
他没什么兴致来接这个远房表妹，早前母亲便和他嘱咐过，他早就忘在脑后了，今日也是因着那盗匪，才阴差阳错地来了码头，母亲念叨了大半个月，说表姨母家的婉宁姑娘如何命苦、如何孤苦无依，他既然来了，那便遂了母亲的心愿，送这个远房表妹回府。
萧衍望过去，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姑娘，头戴帏帽，穿一件素青色的衣裳，打扮得极素净。她走得很慢，一手搭在丫鬟臂上，像是身子不大爽利，风一吹，那宽大的袖角便轻轻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下了船，站在码头上，似乎被眼前的人声鼎沸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微微垂着头，风一吹，帏帽被轻轻挑起，又柔柔放下，半张白皙侧脸便露了出来。
何嬷嬷身边的小厮见到年轻姑娘就试探喊着“江家表小姐？江家表小姐？”，果然便见那姑娘身边的丫鬟立刻挥手，“这里这里。”
何嬷嬷听到声音，立刻带着人上前：“可是表小姐？老奴奉永安侯府大夫人之命来接表小姐回府。”
沈棠松开扶着丫鬟手臂的手，柔声说道：“嬷嬷好，我正是江家江婉宁，多谢姨母挂念，有劳嬷嬷和各位姐姐、小哥来接我们了。”
何嬷嬷只觉江南来的姑娘确实不同，说话都温温柔柔的，而且长得也是极美，有弱柳扶风之姿，但是又不似一般江南女子那般身材娇小，这位表小姐却是身材高挑，倒更像是北方长大的。
何嬷嬷见她这般知礼，忙让小厮帮着去拿行李，又转头指了指萧衍，说道：“表小姐客气了，你看，咱们侯爷也来了，正在那边等着，咱们先回去吧，大夫人此刻正在府里翘首以盼呢。”
沈棠随着嬷嬷视线望去，闻此，掀起了帏帽，露出全脸，只见柳树下立着三匹马，最中间那匹上坐着一个玄色衣裳的男子，她视力好，隔了这些距离也能看清那男子当是长相俊朗之人，不愧是有玉面将军的雅称。
而另一边，萧衍看见他们望过来，但是他没有动。他骑在马上，隔着人群，看着她望过来的视线，神色未变。
不一会儿，何嬷嬷带着沈棠走到萧衍这里，何嬷嬷脸上立刻堆起笑：“侯爷，接到表小姐了，表小姐，这便是咱们侯爷，你合该唤一声表哥。”
沈棠抬起头。
四目相对。
萧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比他想象中还要纤瘦一些，下颌尖尖的，肤色白皙，看着瘦弱。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少顷便有了羞涩之意，她快速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便垂了下去。
萧衍翻鞍下马，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看着她。
沈棠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柳絮：“民女江婉宁，见过表哥。”
萧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顿了一下，才开口：“嗯，母亲正在家等着你，嬷嬷，带着表小姐上马车回府吧。”
萧衍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又上了马，等到沈棠一行人上了马车，他带着云飞和云林骑马在侧。
“小姐，帘子放下，你现在可是大家闺秀，不可如此。”马车内，青黛又开始小声提醒沈棠，侯府派了两辆马车来，她们主仆坐了一辆，何嬷嬷带着带来的丫鬟、行李坐了一辆。
沈棠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撩起帘子，看了眼走在前头的萧衍——她此次任务的对象，正思考着什么。只是这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萧衍回过头来，沈棠冷不防和他眼神碰上，立刻垂下眼眸，染上一抹羞意，随即又回笑。
萧衍还是面无表情，好似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沈棠见状，也顿感无趣地放下帘子，面对一脸不满的青黛，沈棠收起了嬉皮笑脸，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却能听出威压：“青黛，这一路你总是提醒我我是什么身份，但我觉得你更应记住你现在的身份，现下我是主，你是仆，我做什么，你无需置喙，记住，在京城，你得听我的。”
青黛闻此，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女，虽然看着娇弱，但是她却想到了之前在阁里每月一次的碰面，终于也是不再多说什么。
沈棠见她老实了，也不再继续，漫不经心地偶尔看看外面，这不是她第一次入京，却是她第一次这般大张旗鼓地入京。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停了，何嬷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表小姐，侯府到了。”
青黛将车帘掀开，先行下车，在马车前扶着沈棠下来。
沈棠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便是永安侯府的府邸和牌匾。
沈棠看着看着，就看到了下了马，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入府的萧衍，不敢再多停留，跟着何嬷嬷走上前，笑着打了个招呼：“表哥。”
“何嬷嬷，你带着表小姐去见母亲吧，我先回书房处理点公事，你和母亲说一下，我稍后去向她请安。”萧衍说完，径直走了。
沈棠见此，只觉传闻果然不假，永安侯萧衍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有她这么个刚来京城的如花似玉的小表妹，他竟然都不怎么理会，径直去书房了，“色诱”这条路有点难走啊，沈棠默默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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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