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这边几位?”两人刚踏上台阶,看了他们两位许久的门童上前招待,“两位?这边请。”
元执敲了敲桌面,估计就是普通的防火板,抬头发现喻之正看着他。“怎么?”元执莫名其妙,“你不点菜吗?”看了眼桌上的菜单,元执贴心地往喻之那边推了推。
“……好的呢,我来点菜。”喻之低头,想着把没尝过的贵东西都点一遍。
可惜人怂胆不大。
“这道怎么样?”这是喻之点的第三道菜,也是他问元执意见的第三回。“你没吃过?还是你觉得我吃过?”元执终于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想了想,元执说:“你看着多点些就可以了,我分出来带回去。”
“有弟弟妹妹?”喻之瞥了眼元执。
“为什么不是老婆孩子?”有些时候,元执说话很难转动他金贵的脑袋瓜子,对此他毫无忏悔之意。
喻之扬起眉头,略显惊讶,对面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举手投足间还带着点那种不谙世事的愚蠢,“…看不出来啊。”
“我长得显小。”二十多的元执早已经是二旬老人了。
喻之嘴角抽了抽,觉得应该先把菜点完。
“好,就这样吧。”合上菜单,喻之职业病上来了,开始和元执攀谈:“林先生怎么想着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来的?”
什么林先生?元执没反应过来,宕机三秒:“…旅游的,想欣赏一下自然条件优越的星球什么样。”完全忘记自己叫林初的元执单手撑着脸,觉得自己好好笑。
喻之完全无所谓元执可疑的停顿,“这边肯定没你家乡那边有趣吧,就是个穷乡僻壤的,”喻之手肘撑在桌子上,状似憧憬道,“外边吃的估计都要好吃得多吧。”
“…还行,没这边的腥。”元执目光落到门口,又看向后厨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正对着喻之…身后的小骷髅。
“安妮?怎么在这?”元执惊讶出声,安妮看着他,又看了看喻之,面无表情宣布:“伊利亚说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喻之半侧过身,看见安妮身上的衣服,前天元执加急网购的,天然羽绒的,又看了看安妮那张营养不良的脸,觉得有些割裂,推测起两位的关系。
元执望着喻之,见他愣了一瞬间,自然地说:“呀,那真是很遗憾了,”喻之可不能再呆下去了,万一真来了个妻子孩子的影响不好,“我先走了?”
“菜都点了,现在走吗?”元执试图挽留,又问安妮他们点菜没有,安妮冷脸摇头,真是略有伊利亚的风采啊。“一起来吧,人多刚好多点几个菜。”总归让喻之一个人回去不太好,元执说的要请他吃饭来着。
不太好,但是都这么说了,喻之施施然转了个身,决定留下来蹭个饭吃。
然后元执有幸体会到了什么叫透明的厚障壁。
元执看着喻之坐下后第不知道几次偷偷瞥向伊利亚,平心而论,伊利亚确实是个很有特色的人,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着手机。刚才喻之进来,伊利亚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沉浸在手机里,说了声:“点菜。”元执感觉喻之有点不自在,但是和伊利亚却有一种浑然的熟悉感。安妮今天也是极其的沉默,元执觉得这个孩子马上就要炸了,就是不知道引线在哪。
元执把菜单拿给安妮,让她和喻之商量商量,安妮目光落在别处,没有作声。元执猜测小孩可能不太喜欢喻之,一副下一秒就要咬人的样子。喻之也默默的,但是倒是看不出来认识安妮。
“好吧,你不想点菜。”元执收回菜单,挑贵的点了几道。
最开始点的菜已经开始上桌了,而安妮闹别扭一般站在伊利亚旁边,就是不上桌。元执困惑,元执不解,元执看向伊利亚,伊利亚知道什么呢?这顿不吃饿不死她。
喻之看着两位大人开始动筷,小孩还在旁边站着,一时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身份,犹犹豫豫地夹了一筷子,没人说话,好的,可以吃饭了。
“…他是个出去卖的,”安妮终于开口,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其中,“什么脏东西都能上饭桌了!”这话有些难听了,起码元执不太赞同在餐桌上说:“请注意一下场合以及礼貌问题,还有,有什么话好说。”安妮用八岁小孩的无礼取闹表示对喻之的厌恶,是指,狠狠推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没事吧?”元执给喻之递了张纸巾,有些不确定地问伊利亚,“不会走丢吧?”
“你丢了她都不会不见。”伊利亚连筷子都没停下,对小孩的脾气不是很感兴趣。“是吗?”元执犹豫着重新端起碗筷,又问喻之还要不要吃饭,伊利亚对这样的无厘头怀疑不屑一顾,喻之倒是回味过来了。
“…不去管她吗?”喻之看着两位没有下桌趋势的成年人,犹豫再三说道,“她…是南边巷子里那个…彼得洛夫家安娜吧?好久没见,都认不出来了。”“你认识她?”元执顺嘴道。伊利亚和元执同时转头看向喻之,喻之抬手轻轻拉扯自己鬓边的黑发,整个身子倾斜着靠在桌子上:“以前她爸在的时候有一点交际啦,倒也不是很熟。”
“噢。”动了两筷子,认真在心里纠结一会的元执还是败了,认命地站起身来,“我去找找,她一个人又不好回去。”走到门口,元执回头看了看伊利亚,他还在吃饭,慢条斯理的,简直像是开了零点五倍速,喻之依旧是歪歪扭扭地坐着,还朝着他无奈地笑。
怎么找呢?
站在人行道上的元执想了想,聪明的小孩走丢了应该留在原地等家长,但是安妮没有家长,机灵的小孩会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但是安妮家里有两个危险的外人,流浪的小孩会走到哪里?乱走?往自认为安全的公共场所走?
元执望了望天,往北边走,越靠近外侧,城里乱七八糟的巷子胡同就越多。万一伤心的小孩不想见到人类呢?
能找到小孩的可能性不高,要是她真的很生气的话。
元执绕着饭店以一定半径步行几圈,一圈比一圈大。
但是,元执不认为安妮是个任性、骄纵的小孩,真十分钟找不到人,元执开始觉得不对了。
再一次快步走回饭店门口,元执看见伊利亚站在街边抬头望天,喻之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侧着头感觉在和伊利亚说什么。“没找到?”伊利亚看着元执走进,元执摇头。空气里仿佛飘荡着恶臭,元执半焦半躁开玩笑,无意识地转着手表:“这不会有人贩子吧?”
确实很不对。
没人觉得那个小孩是个省事的祖宗,喻之开口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伊利亚说:“你们找地方呆着,我去找。”
“伊利亚…”喻之觉得这样效率未免太低下了点。“我去找就可以了。”伊利亚说。
元执摆弄起手表来,表盘发烫,有点勒他的手了。
“喻之,我们回去吃饭吧。”元执提议,在喻之略微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元执颇没礼貌地半推半拉地把喻之带回房间,关门前,元执朝伊利亚眨了眨眼,无声说:“我好害怕啊。”
有人比元执更加害怕,比如说安妮。
这条街道干净整洁,伊利亚带她来吃饭的时候她没怎么注意,现在一个人跑了出来,安妮觉得这条街令人反胃。
空气中飘荡着沉默与寂静,阴影和污渍藏匿在缝隙之中。
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场景才对。
转身往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胡同里钻,安妮跑了几步,忽然听见了人声,那个声音说:“宝宝,你去哪里?”不是对她说的,安妮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好像每走一步都包含着巨大的痛楚。
痛苦将这个小孩扑倒在地。
“宝宝,摔疼了吗?别怕,妈妈吹吹就不痛了噢。”一双手将安妮扶起来,安妮看着皮肉翻飞、四处流脓的左手绕过自己的右肩膀,带着腐烂味道的右手环在她腋下,像是要将她抱起来似的。
安妮感受不到痛了,肾上腺素在她看见一双手在空中飘荡的时候开始飙升,不需思考,安妮下意识蜷身弯腰,扭头往回跑。
这身厚重的衣服一定程度上减慢了安妮的速度,而安妮不知道自己的腿能跑多快,没有腿的手也不知道,它们只需要拉着安妮的衣角就可以了。
安妮忘记了这件衣服其实没有她的旧冬衣沉重。
“宝宝去哪里?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身后的声音不急不慢,在安妮急促的喘息声中将她束缚住。
有形的双手拉扯着新衣,无形的双手按住挣扎的小鼠。“宝宝,不要到外面乱跑,有拍花子的抓你怎么办?”寒气自上而下,刺痛着安妮的鼻腔,笼罩住她的全身。
“宝宝…”
“宝宝怎么啦?”
“无聊了吧,想玩游戏吗?”
“…宝宝…”
好吵,无论是谁,这么叫人好恶心,还影响她睡觉。
恍恍惚惚间,安妮想起来她的妈妈,元执并不知道,当初为了省钱,又或者说,单纯是一个她家的传统,安妮没有按照约定到墓地埋下妈妈,而是用十五块钱买了张布,把妈妈裹了起来,送到城门口。
城内的空间有限,墓地那么昂贵的东西,安妮想了很久还是昧下了那笔钱。
妈妈不会生气的,因为她们都知道,活着的人才需要钱。
……或许,妈妈是不会生气的……会吗?安妮忽然想起来带元执回家就是想试探他会不会可怜可怜她,给她点钱。
毕竟,他随随便便就可以给别人那么多钱…有钱真好。
…就是……不知道……算…撒谎……吗……………
“撒谎是成人的权利,小孩子不可以哦。”有一只手抚摸上了安妮枯燥的头发,清甜的声音传来,陌生但是…很有安全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