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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甜尾

陆屿从便利店玻璃门里出来的时候,自动门"叮"地响了一声。他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杯蜂蜜柚子,杯盖上插着吸管,透明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傍晚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递给我。

"你上次说想喝的。"他把杯子递过来,眼睛看着别处——看的是我头顶那盏路灯,或者路灯后面那棵歪脖子梧桐,反正不是我的脸。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底部捞出来的,"我记着呢。"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缩回去。他的手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大概是刚才在冷柜前面挑了半天。我的手指是热的,刚从外面跑过来,掌心还带着汗。凉和热碰在一起,谁都没让。

吸管凑到嘴边,甜丝丝的柚子味漫开,凉得刚刚好——不是冰到牙根疼的那种,是刚好压住六月傍晚那股燥热的温度。他肯定拧开试过了,杯盖上的水珠就是证据。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他站在便利店冷柜前面,一瓶一瓶地看配料表,拧开盖子用手背试温度,不合适的放回去,再拿下一瓶。就为了一杯蜂蜜柚子。

"好喝。"我含含糊糊地说,吸管还咬在嘴里,眼睛却盯着他。

他终于转过脸来,对上我的视线。就一秒。然后飞快移开,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

"喝你的,别看我。"

"我偏看。"

他没接话,耳廓那层薄粉又浮上来了。我咬着吸管笑,卷毛被晚风吹得蹭过额头,痒痒的。

梧桐路两边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全是碎金一样的光斑。放学的人潮已经散了,偶尔有几个走读生骑着车掠过,车铃叮当一声,远了。整条路安静下来,像专门留给我们的。

他重新把手伸过来。这次不是小指了——他整个掌心覆上来,干燥温热,把我的手完全裹进去。指根贴着指根,掌纹压着掌纹,他的手比我的略大一点,刚好能把我的手指全包住。

我愣了一秒。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太满了。满到心脏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撑开,酸酸胀胀的,像蜂蜜柚子喝到最后一口,甜得人想哭。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扣进去,从食指到小指,骨节卡着骨节,严丝合缝。

他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可我手背上的皮肤全醒了,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追着那个触感跑。

我们沿着梧桐路往前走。十指交握着,手心都出了薄汗,谁都不提松开的事。他的步子比我慢半拍,我就不自觉地也慢下来。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腿是谁的。

他拇指又蹭了一下。这次不是一下,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从指根到腕骨,再回来。像某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在确认我还在。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移动,喉咙发紧。

"你手好热。"他忽然说。

"你手好凉。"

"冷柜前面站了一会儿。"

"挑了多久?"

"……没多久。"

"陆屿。"

"嗯。"

"你试了几瓶。"

他沉默了三秒。

"四瓶。"

我笑出声来,卷毛跟着抖。他捏了一下我的手心,力道不重,像在说"别笑了"。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斑驳地晃。风又吹过来,带着六月傍晚特有的味道——晒了一天的柏油马路、梧桐叶的青涩气、远处烧烤摊飘来的油烟,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我没松手,跟着他顿住。

"走这边。"他朝左拐。

"哦。"

又走了两百米,经过那家关了门的文具店,卷帘门上贴着"旺铺出租"。他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我问过为什么,他说小学的时候在这买过橡皮。一个橡皮值得记这么多年吗?值得。就像他记得我说过想喝蜂蜜柚子。

走到分叉口了。

这条路往左是他回家的方向,往右是我。每天走到这里都要分一次,像某种仪式。

他停下来。

"我往那边。"他朝左边扬了扬下巴。

"我知道。"我没松手。

我们站在路口,手握着手,谁都不先动。蜂蜜柚子还剩小半杯,吸管被我咬得扁扁的,齿痕清晰。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笑。是嘴角真正弯起来,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整张脸都亮了——温柔得让我想把时间按暂停。

"笑什么。"我声音哑了。

"没什么。"他摇头,头发垂在额前,"就是觉得……"

他没说完。指尖在我掌心拖了一下,像在描什么形状。

"觉得什么?"

"觉得你咬吸管的样子挺傻的。"

"……你才傻。"

他笑得更厉害了,肩膀轻轻抖。我盯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反复地,酸胀得发疼。

"明天见。"他松开手。

指尖在我掌心拖了一下才完全离开。那个触感像一根线,从掌心一直牵到胸口,他走了三步我还能感觉到。

"明天见。"

他转身往左边走。书包带滑下来一点,他没管。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镀成金色。头发很顺,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后颈露出一小截,领子还是高的。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

朝我挥了挥手。

动作不大,就举起来摆了两下,像怕被别人看见似的。可这条路上除了我们没有第三个人。

我也挥手。手臂举得老高,使劲儿地摆,傻得要命。

他看见我这样,又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

我站在分叉口,把剩下的蜂蜜柚子一口闷完。甜,凉,柚子皮的微微苦藏在最后,像这整个傍晚——甜的,但你知道苦的东西在后面垫着。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买了我记得的饮料,他试了四瓶温度,他十指扣着我走了半条梧桐路,他在分叉口回头挥了手。

这些是真的。

甜的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杯子,杯壁上还留着指纹——他的,我的,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风又吹过来,卷毛糊了半张脸。我胡乱拨开,转身往右边走。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