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片领口下面的皮肤。
他拉下来的幅度很小,只够我看见——淤痕比那天午休时更深了。紫黑色褪了一些,变成黄绿色,但四个指印的轮廓还在,像一枚烙进肉里的印章。
"我爸掐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念一道做错的题的答案。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没落地。
"他上周五喝了酒。"陆屿把领子又往下拽了一点,露出整片后颈。除了那四个指印,还有一道横着的擦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因为我数学月考比上次低了三分。"
风扇在头顶转,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慢,像鼓槌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三分。"
"嗯。"他声音很平,"他说我退步了。我说年级第二不算退步,他就——"
他没说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后颈那道擦痕,又放下。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掐了我一下,拿衣架抽了两下,把我关在储物间里。"
"储物间?"
"嗯。就是那个——"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阳台那个小隔间,以前放过狗笼的那个。"
我脑子嗡的一声。
狗笼。
他之前说过一次,很久以前,说小时候被关在"笼子"里。我以为那是比喻。
不是比喻。是真的笼子。装过狗的,铁栅栏,他在里面蹲了一晚上。
"林野?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从小臂到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像触电,像筛糠。我攥住自己的手腕想压住,越攥越抖。
"我没事的。"他反而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在安慰我,"不疼了,都快好了。"
不疼了。
他说"不疼了"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的作业不多。好像被人掐出指印、拿衣架抽、关进狗笼是一件可以被"都快好了"概括的事。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到后面课桌,发出一声闷响。
我走到他面前。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我,眼镜片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我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反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像砂纸刮过铁皮。
他沉默了很久。
"反抗过一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小学五年级,他打我妈,我拿凳子砸了他腿。他把我拖到阳台,塞进那个笼子里,锁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妈来放我,我说我再也不了。"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我。
"我试过了。没用的。"
"那你就——就这么忍着?"
"忍着比被关起来好。"他声音很轻,"被关起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你在里面。你喊,没人听见。你哭,没人来。你就蹲在那里,闻着铁锈和狗毛的味道,等他心情好了来开门。"
我蹲下去。蹲在他椅子前面,仰头看他。
"陆屿。"
"嗯。"
"你今年高三了。"
"嗯。"
"你马上就十八了。"
他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十八岁以后他不能关你了。"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头硌着我的掌心,脉搏跳得很快,"十八岁以后你搬出来。跟我住。我租房子,我打零工,我——"
"林野。"他打断我,声音哑了,"你手还在抖。"
"我知道。"
"你别哭。"
"我没哭。"
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滴水,没擦。过了很久,他反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也是凉的,指尖微微颤,但比我的稳。
"你不用救我。"他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我不是笼子里的狗,我是……我只是还没到能出来的时候。"
"那我等你。"
他愣住了。
"十八岁。"我攥紧他的手,指节发白,"你哪天想出来了,跟我说一声。我翻墙都来接你。"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慢慢红了。
"你别这样。"他声音碎了,"你这样我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有人在乎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像怕被谁听见。可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风扇在转,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丝光从窗帘缝里消失。
我站起来,伸手抱住他。
他僵了一秒。然后他的脸埋进我校服胸口,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松手。他也没推开我。
储物间、铁笼子、衣架、指印——这些我都没经历过,我没法说他一定能扛过去,我没法说一切都会好。但我能抱着他。我能在他抖的时候不松手。
"陆屿。"
"嗯。"
"你后颈那道痕,好了之后会留印子吗?"
他闷在我胸口笑了一声,很轻。
"会吧。"
"那我记住它。"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攥着我后背校服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陆屿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领口还是拉得很高,头发黑顺地垂在额前,被眼镜框压着,整个人看着比昨天松快了些。不像我,一脑袋卷毛炸得像鸟窝,跑过来的时候还被风扇吹得糊了半张脸。
我胡乱拨开卷毛,把一杯蜂蜜柚子放他桌上。
"早。"我咧嘴笑,头发还在乱翘。
他抬头看我,目光在我头顶停留了一秒,伸手帮我拨了一下那撮翘得最厉害的卷毛。
"你头发……"
"别说了,天生的。"
他收回手,嘴角弯了一点:"挺好看的。"
我耳根一热,赶紧坐回自己座位翻开卷子。那道十八分的大题还摊在那里,红叉刺眼。我刚想开口,他已经把笔递过来了。
"先拆开,别急着合并。"他没看我,声音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教我的?"
"嗯。你先算,算错了我再讲。"
风扇吱呀转着,教室里人慢慢多起来。周予安从后门进来,路过我们过道的时候看了陆屿一眼,他点了个头,没多说什么。
我偷偷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没躲。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勾了一下,又收回去。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卷毛上,落在他翻开的错题本上。我低头算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一切好像和昨天一样。
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