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宝手脚被缚,腰上又被捆了绳子在屋中立柱上,饶是她卯足了劲儿,想往宋元书身旁靠,将绳子绷得直直的,终是离她有着一臂以上的距离。
看着她因为被绑着,所以够不着自己的窘态,宋元书不由轻提嘴角:“元宝,我母亲向来待你家不薄,你母亲却想要害我。如今,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元宝是装疯的事,在把人一送到庄子上,她就知道了。
疯子哪里会挑三拣四的,还那样爱干净。
宋元书派人用粪便试她,她当即就露了馅,虽说后来哭闹糊弄,但心腹说,宋元宝不像是分不清事物的样子。
装疯就装疯吧,宋元书明白,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宋元宝说自己没疯就能将人轻易放了的。
如果说今日之前,她还有些许怜悯,今日之后,即便是宋元宝没有装疯,宋家也要坐实她疯了的事。
言秋一行人的事情,可半点不能泄露。
那日来跟踪她的人,只剩下宋元宝,她可以为着亲缘不杀她,但绝不能放任她在外头坏事。
至于宋元宝之后的人生如何,这样对她是不是不公平,并不在宋元书的考虑范围内。
宋大当家派人紧急将她送出城,就是因为有人已经找上了门。
如若真让对方找到什么破绽,她们宋家都不一定能保全。
把宋元宝当成一个疯子圈在庄子上一辈子,既是为了宋家,也是为了她。
只是这些细节,就不必和宋元宝说了。
一个“疯子”,知道得越少越好。
宋元宝骂累了,见实在打不着人,又气又急。
她眼中怒意淡下来,缓了语气,改用怀柔态度,求宋元书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先给她把手解开。
“不行哦。”宋元书没有同意,“把你的手解开,你的脚就解开了,你的人就会跑出去,说些不该说的话。”
她好整以暇地在门口搬了把椅子坐下:“元宝,你如果不想让嘴也被堵上,就少说几句。”
竟然还要堵她的嘴?
宋元宝气得“你”了半天,说不出半句话。
看到她活蹦乱跳的模样,宋元书也没有了那点愧疚。不管怎么样,她留下了宋元宝的命,不是吗?
至于其余的问题,在生命面前,就都不是问题。
看过宋元宝,宋元书又让人好生照顾她:“不可短了元宝的吃穿。”
至于旁的,让人不要理会她说了什么,不要同她搭话。
“除了吃喝拉撒,病了不舒服,旁的一概不予理会。要是让人跑了……”宋元书拉长语调,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下人忙拍胸脯保证,一定会牢牢守着元宝娘子,不让她有机会跑出去,也不让外人有机会见着她。
宋元书略放了心,这才倒回去找弟弟。
宋怜生一脸忧愁地坐在旁边,想看书静心,书上的每个字都在乱跳;想写字定心,笔迟迟落不下去,墨汁滴落,整张纸都毁了。
宋元书见他愁肠百结的模样,心疼地宽慰:“阿生莫要着急,母亲是商场走老的人,自然比咱们有办法应对。若有要事,定会派人来知会的,既然无人来,想必是没有纰漏。”
又细细叮嘱了弟弟,无论有没有事都不要到后头柴房去见宋元宝。
宋怜生是那日的当事人,又性子和软,她怕弟弟被宋元宝哀求几句,就被她劝得放了她,又或是答应了她什么不合理的诉求。
阿生是她弟弟,她自是要好好保护他的。
有些事,她这个做长姐的,就要想在头里,把事情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免得真出了事,不好收场。
宋怜生勉强点了点头,但仍是心中不安,夜里辗转反侧,翌日起床,眼下就带着青黑,在他白皙光润的小脸儿上很是明显。
宋元书知道言语的作用有限,也只能亲自领着他到附近转转散散心。
姐弟二人在庄子上清清静静住了几日,每日都打发人到道旁等消息,前三日一直没有等到,待第四日,宋大当家才派了人来传消息,道是那一行疑似官府中的人已经走了,应是追踪言秋她们的。
宋元书只同弟弟讲了上半句,下半句便隐去不说。
她觉得,弟弟这几日清减了不少,大约是相思的缘故,若是知道言秋身后还有追兵,平白增加他的负担。
言秋有身份,有手下,此去还不知是谁输谁赢,让弟弟平白提心吊胆那么久,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又过些时日,宋大当家确定那行人没有回头的意思,这才着人叫宋元书回城。
宋元书的手臂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带了不少庄子上的风物回去。
宋怜生与她依依惜别:“长姐,我也想娘亲了。”
宋元书安抚地看着弟弟:“阿生,娘亲定也思念你,只是言秋差点入赘的事,满县城都知道,之后又有外乡人来打探过,如今风头尚未过去,你若现在回城,定会遭受非议。母亲的意思,是你在外头待个一年半载的,一来散心,二来,也等舆论平息。长姐答应你,过年定接你回去,可好?”
宋怜生是被家人送出来躲风头的,又不是被厌弃了,过年总归是要和家人团聚。
这话是给他的定心丸,也是给下人们的一些提醒,提醒所有人,宋家并未放弃宋怜生,还是很爱重他,喜欢他的,让下人们都知道,不可怠慢。
宋怜生送走姐姐,一直扶着门框远眺,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蹄的烟尘,这才慢慢转身回房。
两个仆僮如今倒也跟在他身边,只是不再只有他们二人。宋大当家又从身边拨了两个得力的年长的仆僮来,两个小的都明白,这是觉得他二人伺候得不好,让外人近了身,没把他们打杀出去,已算主家开恩,因此,哪怕从府中的地位上退了一射之地,不再是宋怜生眼前一等一的红人,也不敢多加置喙。
这回,伴在宋怜生身旁的,便是两个大的。
宋怜生为表敬意,私下都叫其哥哥,只是二仆不敢受,只让唤名字即可。
宋怜生经此一事,也明白自己当初确实太过鲁莽。不过他心中并不后悔,只不在面上表现出来罢了。
他对二仆有几分敬意,亦有几分疏离,私下里顽笑也得少。
不过二仆也心中有数,知道他们虽是长者所赐,到底还是主仆有别,对着两个小的也是不敢擅专,并不拿乔,双方都有意交好,主仆几人倒也融洽。
见主人回房,两个小的端茶倒水的伺候,勤快得很,两个大的也知道这等时候,他二人也插不上手,肃手立在外间听宣。
接过冷热适宜的茶盏,言秋神色仍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最近几日,她夜间头痛的频率愈发高了,哪怕是最好的天麻鸡汤也没能彻底缓解。
连一满脸忧虑,想催促尽快上路,早日归京,都城里有最好的杏林和药材,却又担心言秋状态不好,赶路反倒加重病情,一时竟然不知该做何打算。
言秋放下茶盏,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安慰她道:“应该不是什么大毛病。”
一路上,她早就从连家几人嘴中听了不少皇家的事,好消息,她祖上没有一个是急病而亡的,想来身上没有什么恶疾的基因。那她身体的这份不适,很大的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失忆。
坏消息,如果是失忆造成的,也不知道会头痛多久,还有就是,哪天恢复了记忆,她还是现在的她吗?
言秋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这三日白天还好,夜间全靠意志力支撑,多少有些精力不济。
三日之约结束,言秋亦不再逗留。几人收拾了行李,套好驴车,准备继续往前走。
倒是连一主动提及隔壁的人:“娘子,您要不要与凤来先生道个别?”
到底是娘子曾看在眼中的人,还趁夜手谈过,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会,若是不去道别,说不定日后要后悔。还是让她们好生话别罢。
言秋却诧异道:“我与凤来萍水相逢,走了便走了,平白去寻他说作甚?”
倒把连一给噎住了。
连一有些憋闷,她不明白,只当是言秋想通了。如若不然,言秋是个薄幸人?看她对宋怜生的样儿,也不像啊。
“不过,到底邻居一场,同他说一声也好。”言秋说着放下手上的事,叫上连一陪她去隔壁院子叩门。
连一的表情看似毫无变化,实则内心翻腾。
她这会儿是真看不明白了,不过,主人家做事,哪有手下质疑的道理,她听命便是。
“凤来先生不在院中。”来应门的却不是春草,而是另一个眼生的仆僮,“和春草哥哥外出办事去了。”
言秋于是留下口信,继续自己的事。
连一偷看了她几眼,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怅然可惜的神情。
出城走了五六里地,道旁有个茶棚。
连一问言秋可累着了,要不要在此处歇一歇。
暴雨之后是连续的晴天,现在烈日当空,道上毫无遮挡,阳光如烈酒般泼洒在众人身上,道旁又有树阴,又有凉棚,倒是个不错的歇脚处。
连家几人都年轻力壮,又是常在外行走的,倒不觉得苦累,但言秋身份不凡,总要多顾着她些。
言秋其实觉得歇不歇区别不大。反正她们一行人也不会乱吃外头的东西,但是湘郎力弱,四娘又还幼小,总要替父女俩想想。
得了言秋示下,连一领着众人往茶摊行去。
这样大的日头,茶摊上空荡荡的,一桌客人也无,唯有摊主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
连十九身为年纪最小地位最低的人,非常自觉地第一个上前同摊主交谈。
摊主是个颤巍巍的老妇,连十九还当她耳朵不好使了,听不清楚,说话的声音难免大了几分。
谁知那老妇捂了捂耳朵,露出豁了牙的嘴冲她乐呵呵道:“小娘子莫要大声,老身听得见。”
言秋看了那老妇一眼,视线已然移开,却忽然又看了过去。
连一则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连十一则在照料牲口。
湘郎小心翼翼下了驴车,才把四娘抱下来,父女二人正在整理有些皱的衣裳。
言秋看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茶摊,一时有些提防。她后退半步,同连一站在一处,悄声问她:“这地方开摊子赚得着钱?”
言秋本来对这个世界不甚了解,如今在外头行走了一段时间,见了些世情,又刚插手了曾东风的连锁粮店,还亲在市集盯了三日,多少也知道了点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地段。
与后世不同,那种特地开在稍微偏僻处的私房定制等饭店,只要有人脉,顾客一脚油也就过去了。如今这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有个驴车牛车都得是人上人上人了,哪里会在此处消费?
便是有路人,途经此处,要么在城外没多远的地方补给够,要么撑一撑,趁着日头当空,天光大亮时,多走些路,以期在黄昏前到达下一个安全的宿头,直接在下一个村镇采购。哪里会在烈日当空的时候,在此处浪费时间。
更何况,她刚才看到了一个事实。
那老妇看着苍老,白发豁牙,但她的手,只是微黑,并不皱,也没有斑点。
言秋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知道人老了,手是挡不住的。若是有那中了基因彩票,天赋异禀的,也是全身都显年轻,断没有脸老了,手却还年轻紧致的道理。
连一其实也看出来了,这摊子有些古怪。
但凭她们三人的耳力,竟然没听出附近有什么埋伏,这方圆半里,竟然只有眼前看摊的一个老妪,一个人,能干什么?只能是下毒。
“咱歇个脚就行,吃喝都用自己带的,水和干粮都还够。”
那边连十九也是这般同老妪说的,只借一下桌凳。
“这是五文钱,您老拿好咯。”
她们一行人总共就五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借个桌凳而已,给个五文钱已经很是大方。
言秋忽然想到电视剧里男主接济人动不动就五十两银子,偌大个银锭就这么水灵灵地从怀里袖口掏出来,莫名觉得好笑。
连一不明就里,但言秋心情好总比心情糟要强,也没追问。
倒是老妪拿了个抹布来擦桌凳时好奇询问:“娘子面带笑意,想是有好事发生。”
她走得近了,言秋看得更加清楚。
这老妇看着五十上下,清瘦修长,手指光洁,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特别干净,指甲缝里半点污泥也无,更夸张的是,指头连点翘起的死皮也没有。随着老妪擦桌子的动作,还有一股淡淡墨香扬起,不像个摆茶摊的,倒似个读书人。
“没有坏事,就是好事。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身姓许。”老妪笑眯眯地应了句,目光温和,倒不像个心中藏奸的。
茶棚简陋,外头用几根主干撑起一片破油布,勉强遮挡烈阳,底下摆着几张破旧的矮桌,四周放着条凳,人坐上去轻微晃动,让人禁不住担心会不会很快就被坐散了架,十分令人不安。
他们准备好了自己的水,言秋正要喝呢,连一却抬手按下她胳膊。
言秋其实也听到了茶摊四周的动静,无它,实在太明显了。只见两个衣衫褴褛脏污的人一左一右从茶摊两旁围过来,看了言秋几人一眼,左边那个勾过一张条凳,歪斜着坐下,对许妪道:“先前说没生意,这会儿来客人了,给得出保费了吧?”
竟是两个来敲诈的地痞。
许妪翻了翻眼皮,有气没力道:“客人还没走呢,再说她们只坐了位子,没点茶水。”
地痞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言秋这一行人有女有男还有小孩儿的,竟然吝啬如斯。
不消费,这怎么行!
行客不消费,他们上哪儿讨生活!
地痞这会儿也不跟许妪说话了,只拿眼神睃言秋等人,眼中嫌弃埋怨之意明显。
言秋几人其实不想惹事,可事非要找上门。
这老人家在这儿支个摊不容易,穷乡僻壤的,居然还有人上门敲诈勒索,民风可见一斑。
她倒有心打抱不平,可打抱不平之后,她们离开了,这老人又该如何?
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人,一路杀回京都吧?
言秋头疼地想。
就算她是个推土机,真的一路杀回去,杀完人之后,这老人在此地亦无法立足。
所有人都有母父,这俩地痞也是爹生妈养大的,总有亲人朋友,在她们身死之后,难道不会找老人的麻烦?
眼见着对方似乎要找事,言秋直接按着刀柄往后退了几步:“咱们还要赶路,还是不歇了。走。”
她这般警惕,反把连家几人吓了一跳。
连一也觉得此事古怪,不过她自认能应付,也就没有第一时间让大家不要进茶摊。
说实话,对方脚下虚浮,看着就不像个会武的,在她眼中,就算对面来一百个这样的,她也能打。不过,言秋是主,她是仆,言秋觉得不应该冒这份险,不愿继续在此继续停留,她身为属下,定是要听她的命令,于是,她打了个招呼,让连十一和连十九收束队型,大家一起往茶摊外撤退。
那地痞似是没想到进了摊子的人还能跑咯,明显地愣了一下。
许妪有些发急地叫住她们:“哎?你们怎么要走了,不是说要歇会儿吗?老身把桌子和凳子都给擦干净了,怎么就要走了呢?”她似是生怕被人嫌弃,佝偻着的背都挺直了不少,还往前追了几步。
这回连湘郎都看出不对劲了。
一个看上去老得不行的老太太,腿脚能这样灵便,还突然连驼背都好了,医学奇迹啊这。
若是在寻常时刻,这热闹也就看了,不过眼下还有孩子,四娘还小,若真被卷入什么奇怪的事件里,他身为生父,可承担不起失去女儿的痛苦。
经过之前种种事件的洗礼,湘郎也不似从前那般胆怯,当下一把将四娘从地上抄起,放回驴车上,自己也顺势往上一跳,已然坐稳,只等着给驴一鞭子,就能往前走。
但想象是很顺利,现实却给了大家一点小困难。
那驴走了大半日,好容易停下来,正想要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此刻根本就不想动。湘郎父女突然跳上来的举动惊到了它,让它禁不住啊呃啊呃地大叫起来,不仅不肯再往前走,甚至摇头撅蹄子,想要把车从背上甩下去。
牲畜突然发了狂,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当下言秋也顾不得提防茶摊老妪,只想让驴子安静下来,不要伤到还在车上的湘郎和四娘。
四娘本来被突然放回车上,就有点紧张,驴子的大叫和闹腾直接吓到了她,让她哇哇大哭起来。
四娘一哭,湘郎也紧张地搂住她安慰,但他自己都还在颠簸着的车上,一时失了平衡,险些连着孩子一起摔下车去。
言秋和连一都在安抚牲畜,连十一在她们所乘的马边,根本来不及过来,眼看湘郎和四娘就要因为驴车的颠簸而摔下,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双不够强壮却足够有力的双手,直接将驴头稳住。
那双手轻轻抚着驴子的毛发,伴着年长者温和镇定的声音安抚,这头想撂挑子不干的驴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几人定睛一看,稳住驴头拉住驴子的竟是地痞之一,而安抚驴子的就是许妪。
这下言秋一行人不得不暂时留下,先是谢过茶摊老妪的相助之恩,连十一又虚心向她请教如何调教牲畜。
许妪知无不言,言辞却并不文绉绉,也不俚俗,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让人一听就懂,非常好弄明白。
连十一用新学的招数去继续安抚驴子了,言秋看着气质大变的许妪,半晌不说话,只等对方开口。
方才还流里流气的两个“地痞”此时肃容垂手立在许妪身侧,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哪有之前半分嚣张?这俩人竟然同许妪是一伙儿的,只不知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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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惊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