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抱拳,面不改色:“我们是从北边下来的,路上货被劫了,没了活路,也没处投奔。听刘七说赵大姐这边仗义,想入伙混口饭吃。”
“仗义?”那女人嗤笑一声,把手里的骰子一丢,“赵大那婆娘,有好事从来不叫我们。她人呢?”
“说是遇上个熟人,打秋风去了,不让我们跟着,让我们先滚回来。”连一说得自然。
那女人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反正她们人多,且这是她们的地盘,还怕这三四个看着就瘦削的女娘?更何况,还带了个男人还有小崽子。能顶什么事。
她朝身后挥了挥手:“行了,先进来吧。等赵大回来再说。”
一行人进了院子。连一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木板房四间,左右各两间,中间是个大通铺,地上铺着稻草。赌钱的匪众一共七个,加上刘七和赵大,还有两个不在场。
连一数了数,问了一句:“咱们山寨,就这些人?”
女人自称李二姐,闻言大笑几声:“哈哈哈,新来的,你真会说话,就这破地方,还山寨呢,赵大难不成想当寨主,将来娶个压寨夫郎?”
她翘着腿坐在木墩上,歪头看她:“怎么,你要跟姐姐们比功夫?”
“不是不是,”连一笑着摆手,“就是好奇,咱们这一共多少人?小的也好心里有个数,将来不要错认了自家人。”
李二姐掰着手指头:“加上赵大,加上刘七,再算上两个下山采买的,拢共十二三个。够了,这地界上没人敢惹咱们。”她说着,目光落在驴车上那篓木耳上,“那是什么?”
“木耳,”连一说,“就是咱走的货,结果全泡水里了,就抢出来这一篓。”
木耳是极常见的东西,附近盛产,既不是肉,也不是粮,不能解馋,更不能当饭吃。李二姐撇撇嘴,顿时失了继续探问的兴致。
连十一和连十九把驴车卸了,拴在院子角落。
湘郎抱着四娘坐在车板上,低着头,不让人看清脸。
言秋把马拴在栅栏边,走过来在连一身边坐下,顺手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连一。
她没说话,但连一明白她的意思,是要先摸清底细,别急着动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连一和连十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匪众聊天,套出了不少话。
这伙人跟着赵大干了四五年,劫过的商队少说也有二十几支,杀过的人不下十个。有两个专门负责把被抢的商客推下山崖,有个喜欢先奸后杀,还有个曾经把一个三岁的孩子摔死在石头上——说这话的时候,那女人还在笑,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连十一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连一按住她的手腕,面上依旧带着笑。
言秋坐在一旁,将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她的右手轻轻摩挲着短刀的刀柄,拇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湘郎抱着四娘,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天色渐渐暗下来。连一看了看天色,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大家伙儿还没吃饭吧?我们还有些木耳,不如做了给大家尝尝,算是入伙的见面礼。”
木耳有甚好吃的?李二姐不太有兴趣,只问:“有酒没有?”
连一说:“今日是来不及了,下回小的下山,再给姐姐打酒来吃。”
李二姐看她乖觉,十分满意,大手一挥:“行,去做饭吧。厨房在左边那间。”
做饭向来是男人的活计,湘郎抱着四娘站起来,欲把孩子交给她,言秋示意连十九接了,自己提着那篓已经被脏溪水泡发的木耳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一口铁锅,案板上搁着几把菜刀和一堆干辣椒。
浸了水的木耳颇沉,湘郎一个人搬不动。
言秋和他一起把木耳倒进盆里,用清水淘了两遍,切成丝,拍了几瓣蒜,切了两个干辣椒,言秋又找到了一瓶醋,直接将木耳丝泡了进去。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锅热了倒油,油冒烟了放蒜末和辣椒,爆出香味,再用勺子浇了些到木耳丝上,木耳被热油激得噼里啪啦地响。林湘熟练地用锅铲翻动,让每一丝都均匀地沾上了油和调料。最后出锅,装了三海碗。
凉拌木耳。没有肉,没有别的配菜,就是香得勾人。
湘郎端着碗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
匪众们闻着香味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好香!”“刘七,你小子哪儿找来的手艺人?”“快快快,筷子拿来!”
连一接过一碗,放在桌上。连十一和连十九也帮忙摆碗筷。言秋坐在一旁,没有动筷子。
李二姐第一个伸手,夹了一筷子木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够味!”其他人一拥而上,三碗木耳很快被抢了大半。有人嫌辣,灌了几口凉水,又继续吃。有人边吃边骂赵大不回来,耽误了喝酒。
湘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一口一口地把木耳吃下去,手里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连一假装吃了几口,其实都落到了袖子里,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走到院子边上,像是在看风景。
连十一和连十九也跟着停了筷子,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有利位置。
言秋始终没有动筷子。她还不会连家几人假装吃菜的功夫,不如不动,只推说受了风,不能吃辣的。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地位最高,吃得最多的李二姐忽然皱了皱眉,捂住了肚子。她弯下腰,脸色发白:“这……这木耳……有毒?你们下毒?”
话没说完,她猛地弯腰,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像是起了连锁反应,其余几个匪众也先后捂住了肚子,有人呕吐,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有个匪众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有毒”,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毒不是立刻要命的,而是先让人腹痛如绞,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稳。
“你们……”李二姐扶着桌子,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连一抽刀的身影。
连一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刀光一闪,李二姐的脖颈上多了一道红线,血慢慢渗出来,然后像决堤一样喷涌而出,她瞪大了眼,身体缓缓倒下。
连十一和连十九同时出手,刀光连闪,两个正蹲在地上呕吐的匪众被放倒在原地,连惨叫声都被喉咙里涌上来的秽物堵了回去。
连十九横刀扫过,一个捂着肚子往外爬的匪众被精准割了喉,趴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匪众瘫在地上,有的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有的勉强撑着想拿刀,手抖得握不住刀柄。连一一人一刀,挨个走过去,刀起刀落,干脆利落得像在砍瓜切菜。
刘七缩在院子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筛糠一样地抖。她没有中毒——她没有吃木耳。她的地位在这里是最低的,得等地位比她高的人吃完了,有剩余的,才轮到她,竟然意外让她逃过一劫。
言秋始终没有动手。她坐在原处,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湘郎站在厨房门口,把四娘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让她看这些。
最后一声闷响落下,院子里安静了。
连一甩了甩刀上的血,环顾四周。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混着呕吐物,在泥地上淌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酸腐味,难闻得让人想掩鼻。
连十一蹲下身,翻了翻每具匪众的尸首,确认全都已经断气了才罢手。
连十九走到木板房后面,看了一圈,回来说:“没有漏网的。”
连一点头,走到言秋面前,抱拳道:“娘子,都处置了。”
言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看了看院子里的尸首,又看了看那两间低矮的木板房,最后把目光落在刘七身上。
刘七瘫在地上,脸上的泪和鼻涕糊在一起,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不杀你,”言秋说,“自己回家去,别再干坏事了。”
连一一把揪住刘七的后领,将她拖了出去。
言秋转身,走到湘郎面前,有些歉疚:“没吓着吧。”
湘郎抱着四娘,脸色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娘子行的是好事。下臣不会说出去的。”
言秋看着四娘的小脸蛋,很想捏一下,但怕把孩子捏坏了,没敢动。
四娘似乎觉察到什么,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湘郎怀里,含混地叫了一声“爹爹”,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走吧。”言秋翻身上马。
驴车没了货物,本该是空荡荡的,此时却装了些从土匪窝里搜来的粮食财物。
连十一牵着驴,连十九押着刘七,连一走在最前头。一行人出了栅栏门,沿着来路下山。身后的木板房里,火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映红了半片山坡,黑烟升上去,混入暮色中,渐渐看不见了。
等把刘七甩开,林湘突然出声问:“娘子那日何不也烧了客栈?”
火灾现场是最难还原的,如果客栈着了火,卫三的事说不定还能多瞒一会儿。他们也不必这么急于逃命。
言秋道:“情况不一样。此处死了这么多人,尸体会引来野兽,若**恐引发疫病,烧了安全。而县里的房子都紧挨着,用火烧,定要连累乡邻。”
闻言,连十九和连十一咬耳朵:“不是因为镇安县的县令是那卫三的亲嫂嫂,烧也无用吗?”
依她所想,卫三死了,哪怕死得其所,县令若要追究,哪管有没有证据,只消她认定了是谁,谁就“有罪”。
连十一也同意她的想法。
连一回头瞪了她俩一眼,两个小的噤声了。
她俩小声讨论,无奈四周安静,言秋仍是听清大半,叹道:“所以人治不行。”
连一听了,心下一紧:四殿下这是对吏制不满。
言秋本想着若有财帛,散与村人,但也许是这个土匪窝规模小,人数少,好东西也不多,将将装了大半车粗粮,就没有他物了。
不过这也给了言秋灵感。
“眼下粮价上涨,又有暴雨,接下来的路途大概更难买粮。不如我们就一路打劫土匪好了,还能顺便做做好事。”
连一绷不住了:“娘子!咱们才几个人!还带着孩子,这主意也太冒进了!属下不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你越不想来什么,就越来什么。
天色已晚,几人要寻地方落脚过夜。
再说,方才在山上还什么也没吃呢,总要起锅做饭。
几人在山脚下寻到一处废弃的空屋,跟村里的房一样,泥巴垒的矮墙,高些的人进去站都站不直,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但剩下的半边还能遮风挡雨。
连十九在屋里扫出一块干净地方,让林湘和四娘歇脚,又在屋外用几块石头临时垒了个灶。
“我去找点吃的。”连一提着刀,朝东边的林子走去。连十一往西,连十九往北,三人四散开,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连家三个四散去寻些野菜野物,此地就留了言秋和林湘父女俩。
言秋知道林湘面对着自己会尴尬,加上方才又是一番血腥屠杀,多少也有些心乏。
她和宋怜生在山上住得久了,也知道怎么起火,这会儿她蹲在灶前,用火折子引燃了干草。目光定定看着火苗跳跃,只觉得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真像做梦。
湘郎把从山上带下来的布口袋打开,用手当量器,捧了些糙米倒进陶罐里,加了些水,架在火上煮。
四娘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专心致志地往石头缝里戳。
“四娘,小心些,别沾到泥巴。”湘郎转头轻声说了一句,伸手把拿着狗尾巴草玩的女儿抱到腿上,又拿了根草跟她玩过家家。
四娘兴奋得咯咯直笑,又伸手去够言秋:“娘,娘。”
“哎!不是……”湘郎揽了一下四娘快要扑出去的身子,又脸红又心酸,“那不是娘。”
言秋听到孩子叫自己娘,往灶里添柴的手顿住,她慢慢抬头火光映在她脸上,神情看上去暖了不少。
“没事,孩子想叫就让她叫吧。”
失母的孩子,可怜的很。再说她实际年纪也够做她娘了。被叫声娘她不吃亏。
她朝四娘温柔一笑:“哎,四娘乖,跟爹爹玩。”就收回目光,盯着灶膛里的火。
湘郎咬了咬唇:“湘郎谢过娘子。”
言秋本来想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一个称呼而已,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睨了他一眼:“准备拿什么谢我?”
“啊?”湘郎没想到言秋会这般调侃他,结结巴巴地说,“下臣、下臣愿当牛做马,伺候娘子。”别的,他也没有。
言秋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火苗蹿起来,舔着陶罐的底。
她漫不经心道:“行了,逗你的。”
“啊?哦。”林湘木着脸应答,心里说不出的有点失落。
本来看他精神紧张,想让他放松一下,没想到让人更拘谨了。
言秋暗叹口气,想着终是自己的不是,遂道:“粥还要熬一会儿,这里火烤着热,你带四娘去旁边玩儿吧。”
四娘听到玩这个关键字,忙把两只手都举高高,嘴里喊着“爹爹抱”。
湘郎把她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四娘咯咯地笑。
言秋的目光又被那笑声牵过去,心想孩子真是好,天真没烦恼。
空屋旁边就是一片林子,林湘带着四娘在那认野花。
忽然林子里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树丛里钻出来。她们身穿着灰褐色的短打,腰里别着砍刀,背上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看见湘郎四娘父女,二人诧异地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子,向他走去。
“哟,”走在前头的那个嘿嘿一笑,“这破屋子住进了人家呢?”
后头那个从一开始就眯着眼,目光一直落在湘郎身上。
“这男人长得不错啊,”她舔了舔嘴唇,步子歪了歪,朝湘郎走过去,“跟姐姐回去,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乍然看到两个看着就不像好人的陌生人,林湘赶紧抱起四娘直往后退。
坐在灶前的言秋站起来。见他吓得脸色发白,示意他站到身后。
见还有个女娘,两个陌生人停住前进的脚步,本能地起了警惕之心。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我们家里?”女人上下打量言秋,看她年轻,身形也瘦削,没什么肌肉的样儿,估量着不像能打的,气又壮了。
言秋手无声地按在腰侧,却没摸到短刀,才忆起刚才坐着烧火,她嫌刀硌人,暂时摘了。
看这俩人不像好人,言秋也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赤手空拳把二人一起制服。
若是她一个人,大不了逃跑,可身后还有孩子。
“这明明是我家。”言秋说得理直气壮。刚才这俩人明明说过这是间空房子。
女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轻蔑,她放下身上的口袋,边说边往言秋那儿走:“这小身板,说话倒横。姐姐我劝你一句,识相的就——”
她没说完。
言秋的右拳砸在她鼻梁上,快得像一条弹出水面的蛇。
女人惨叫一声,鼻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后连退数步,脚后跟绊到布袋,摔在地上,布袋散开了口子。
另一个女人脸色一变,伸手去拔腰间的砍刀。
言秋没有给她拔刀的机会。
她一步跨过去,左手扣住那女人的手腕,右肘狠狠撞在她肋下。那女人闷哼一声,弯了腰,言秋顺势一拧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按跪在地上。
接过林湘及时递上的短刀,抽刀出鞘,抵住那女人的后颈。
“别动。”言秋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块冰,从女人的耳朵里灌进去,冻住了她全身。
倒在地上那个女人捂着鼻子,疼得直抽气,嘴里含混地骂着:“你……你等着……老子叫人……”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林子里传来,连家三人呈品字形围过来,将那两名女子围在中间。
“娘子,这里交给属下。”连一接手了二人。
言秋收刀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散开的布袋,散口出撒出来一些粮食。
连十一翻出另一个人的布袋里有几件衣裳,看着都是好料子。以及一把首饰。铜的银的都有,胡乱塞在一起。其中一只银镯子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连十一咦了一声,拈起那只银镯子,凑近了看。镯子外侧刻着莲花纹样,是常见的吉庆花式,镯面上那块暗红的东西,她一开始以为是脏了,谁知蹭在手指上,还是湿滑的。
这手感……她拿到鼻端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娘子,”连一抬起头,“这上面是血,还没干。”
言秋就着她的手细看那只镯子,目光在镯子上转了一圈。血迹沾在镯子上,顺着刻花的浅凹,洇开了一点,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这些人果然不是好人。
连十九听到她们的对话,狠狠踹了那二人,厉声喝问:“说!这些东西从哪里抢的!”
“血迹新鲜,案发地应该离此地不远。”连十一小心将镯子放回布袋,目光阴狠地扫过那两个被制住的女人。
这俩人开始只当言秋和林湘是对寻常小夫妻,还想着占点便宜,万没想到踢到了铁板上。顿时鬼哭狼嚎地把刚才在哪犯的案,怎么犯的案,都竹筒倒豆子般地抖了个干净。
“我……我说。”那个被言秋砸了鼻子的女人先开口了,声音瓮瓮的,鼻血流进嘴里,她也顾不上擦,“我们是跟着赵大混的。说是采买,其实就是出来抢。附近的村子都被我们刮过好几遍了,没啥值钱的了,这次就走远了些,想去隔壁村碰碰运气。”
“在路上,”另一个接话,声音发抖,“遇到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说是走亲戚的。外乡人,不认识我们……”
连一目光一凛:“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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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