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栏杆慢慢下楼,在男人对面停下,刚想找话说,肚子响了。那声音在安静屋里格外清晰。
男人走到灶台边,从木架上取油纸包着东西,递过来。他接过撕开,里面是灰褐色压缩饼干,硬邦邦。刚咬一口,沈初推门进来,拎着冒白气桶,看见他吃东西,放下桶:“正好,吃完这个水正好温的。”
饼干噎得他拍胸脯望男人。
还未等男人答,沈初递来水,他刚要接话,被她哥眼神截断。沈初耸肩,弯腰试水温:“我哥帮你拎过去,洗完水别倒。”
“好。”
沈初冲男人扬下巴:“哥,你拎过去。”
男人弯腰拎起水桶往里走,他在后面跟着。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男人用肩膀顶开,把桶搁在墙角。地面是水泥抹的,旧但干净。
“这里。”男人说完直起身,往外走。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男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他关上门。水桶冒着热气,木瓢浮在水面,桶沿搭着灰布巾,旁边油纸裹着肥皂。连水都要省的地方,肥皂算奢侈品。
他的视线落在墙上镜子里。镜中是那张看似二十三年的脸。颧骨不高,两颊塌陷,蜡黄,眼窝青灰,唇干裂,下巴薄胡茬,头发乱翘。
“还是我。”
他忽然想起另一张脸,更瘦,颧骨更高,两颊凹陷,像骷髅蒙皮,嘴角歪着合不拢,口水顺下巴淌,眸子蒙灰玻璃珠。那是过去十八年的他。
现在镜子里这双眼睛有了光。
“还是你,但不一样。”他不由得做了个鬼脸。
他洗完后擦干,灰布巾裹在腰上。衣服脏不能穿,没东西可换。他正犹豫怎么出去,敲门声响起。
“……谁?”
门外噤声。
他拉开门,先看见端着衣服的手,然后才看见男人。男人手里托着叠好的衣服,灰白棉布衫压着深色长裤。
“穿上。”男人目光扫过来,从脸到脖子,落到肩膀和胸口,盯住。
【好感度 1,当前好感度:3,当前积分:3。】
好感度又莫名增加。
男人的视线已经别开。
“……谢谢。”他接过,指尖碰到男人手指,温度还是凉的。男人收回手,离开。
他抱着衣服,看着那道背影:“这衣服……”
对方没回头:“我的。”
他闻了闻领口,没有异味,只有干燥、被太阳晒过的气息。
他穿好衣服拉开门,袖子长出一截,裤腿堆在脚踝。他走到走廊尽头,男人正靠墙站着,目光扫过他,从过长袖口看到露出脚踝。
“大了。”男人说。
他扯了扯袖口:“没事,能穿,谢谢你。”他走到男人面前,“你救我,带我回来,给我吃,给我水洗澡,给我干净衣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男人打量着他:“不用,顺手。”
沈初从外面回来,推门带进夜晚凉风。
窗外天已经彻底漆黑,暗蓝色幕布压着零星星,草地看不清轮廓,只有矮屋屋顶勾勒模糊黑影。
“哥,今晚你巡逻还是我?”沈初走到桌边。
“你留家,我去。”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男人刚才站的位置空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圆,好半天挤出:“……人呢?”
沈初坐在椅子上,“巡逻去了,怎么了?”
他坐下。末世里活这么久,什么异能没见过?顶多惊讶,不至于追着问。他刚才太急,沈初会起疑。
“我就想问,你哥什么异能。救我时候周身都是树枝,这又瞬移。”
沈初目光停在他身上,像在掂量什么,然后收回去,嘴角笑意没散:“你好奇?”
“嗯。”
系统说过剧情已删,他对这里一无所知。沈初是肯开口的人。错过今晚,明天男人回来,惜字如金,半个字都问不出。问细起疑,问粗套不到。
“我哥是全能型。”沈初伸出食指比划。
他张了张嘴:“那岂不是很厉害?”
沈初点点头。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问什么,空气尴尬一瞬。
沈初打了哈欠:“还有问题吗?没有我去睡了。”
沈初站起来,走到房门口。
沈初在门口顿住,回头:“你住二楼,晚上有事跟我说。”
“记住了。”
“还有——”手搭在门框上,声音低下来,“他经常天亮才回来。”说完关上门。
他站在空荡荡屋里,油灯还亮着,影子投在墙上。
他站了一会儿,把油灯捻灭,在黑暗里摸索上楼。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望窗外。
繁星满天,从地平线铺到头顶,密得像碎钻撒在绒布上。
这么干净的夜空,不该属于这个到处是腐肉和废墟的世界。
他躺下来,打开系统界面。
【好感度3,积分3。】
“我怎么涨的好感度?也没做什么啊?”
【可能宿主无意中做了让男主心生好感的事。】
“对了,给我讲讲这世界规则。”他猛地想到,不能让人知道他不属于这里,否则会被当实验品。
【末世爆发五百年前,人口锐减,幸存者不足百分之三。异能觉醒条件:暴露于丧尸晶核辐射,体质适配者觉醒,不适配者死亡或变丧尸。宿主目前无异能。】
【觉醒异能危险率为百分之三,觉醒不了成普通人概率百分之九十,觉醒者约百分之七。异能体系:单系、双系、多系、全能。多系和全能极为罕见,全能千万分之一。】
“那按你说,沈初他哥岂不是无敌?”
【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他翻了个身,脸对枕头,声音闷闷:“你说‘攻略’,到底怎么操作?总不能上去说‘我喜欢你’吧?”
【建议宿主先建立基础信任关系,好感度是渐进积累,单次大幅增长无法实现。多接触、多交流、共同经历事件、展现个人价值。从生活层面入手,巡逻、修缮城墙、物资整理、烹饪等。】
星光透进来,在窗台上铺层银白色光斑。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天花板是白色,墙角那道裂纹还在,蜿蜒到灯座旁边。
窗帘淡蓝色,洗得发白,被春风吹得鼓起又瘪下去。
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被子上画道暖黄色细线,线上有浮尘慢慢浮动。
他躺在那里,动不了。
十八年。年年春天,他从窗口看那棵老槐树抽芽,变绿,黄了,落尽。周而复始。十八次春天。
麻雀是第三个春天来的。灰影落在枝上,朝屋里叫了声。此后日复一日,太阳升到槐树梢时,它就在同一根枝杈上,待整天,直到他睡去。他习惯了。习惯等它,习惯它四季都在那里。
后来它开始靠近。不知从哪天起,它从枝杈飞到窗台,又从窗台跳到床头柜。然后有一天,它落在头上。
天亮了,他睁开眼。
窗口透进来的光还是黛青色,带着特有的凉。
那只麻雀,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生命里?
他坐起来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比以往都好。
他走出房间下楼,脚踩到一半,注意到外面光线不太对,但没停。
沈初听到动静从房里出来,递来一杯水:“你睡三天。”
他接水的手停在半空:“可能是太累……”
“醒了就好。我今晚巡逻,你跟我哥好好在家。”沈初说完便走。
他喝完水,上楼,在自己房门前停住,看了一眼左侧那扇门。
二楼总共两间房,那间应该就是她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门被拉开。男人站在门后看他。
“睡不着……能进来坐会儿吗?”
男人侧身让开。
房间跟他那间差不多大,布局几乎一样。男人已经在椅子上坐下。
“沈初说我睡三天。”他找话说。
“嗯。”
“我不知道我能睡那么久。”
“坐。”
他在床沿坐下,“你……平时不忙时候,干什么?”
男人没接话。
“我是不是多嘴了?”
“没有。”
他搓了搓膝盖:“我不能白吃白住,总得做点什么。我妈说了,不能吃白食。”
男人手拄着椅背,“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能干。”
男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不需要。”
“你不怕我好吃懒做,恩将仇报?”
“你是那样人吗?”
“我当然不是。”
男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我想你也不是。”
他心跳快得不像话,垂下眼,清了清嗓子:“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名字?没有。”
他抬眼:“没名字?”
“帮我取一个?”
“……我吗?”
男人看着他。
他低眸想很久。“沈初姓沈,你也跟着姓沈吧。”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朝屋里看。
“沈确。确定的确。”
“行。”
他松了口气。
“你……有朋友吗?”
“为什么这么问?”沈确看着他,“可能有,可能没有。不过,习惯了。”
习惯。
他也习惯卧床,习惯天花板裂纹的位置。
但习惯不等于喜欢。
“那你愿意做我朋友吗?”
沈确眼睛似乎亮了:“嗯。”
“说真的,你是我第一个朋友。”这话不假,他活二十三年,连“朋友”这个词都是奢侈。“我没给你取名字之前,你一直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