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挪得很慢塔莉还站在长廊 艾薇儿就在旁边不催她走只是时不时把披肩往她肩上拢一拢风裹着石砖的潮气往身上钻冷是慢慢渗进来的不是一下子扎人的那种她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零碎的片段
是母亲靠在蔷薇架上的时候 手掌轻轻放在肚子上 声音放得很轻说等孩子平安下来一起去河边看落叶是夜里隔着这扇门一阵一阵飘出来的闷哼 是最后那一下 母亲的手放在她掌心烫得吓人然后一点点凉下去
她没有哭胸口里面堵着一团沉沉的东西不上不下 哭不出来也散不开
路过的人都穿着深色丧服步子放得轻他们凑在一起说话 声音压得低以为她听不见
他们说艾莲娜留不住孩子一次又一次到最后七八个月的胎死在肚子里往外排的时候染上产褥热是命数他们不说她受了多少疼 只说可惜没有留下男孩
有人提起塔莉说按旧规矩她本来有资格 可现在朝堂上没人愿意接受一个女孩坐上王座那些话飘过来塔莉慢慢听进去了
她之前不懂父亲为什么一定要一个男孩
现在朦朦胧胧懂一点不是父亲单纯不想要她是这座皇宫里所有人都怕怕将来她站到最高处的时候 被一群贵族围着拿捏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一次次让母亲怀孕一次次等着 最后把母亲耗没了这件事绕过来绕过去怎么想都别扭塔莉分不清谁有错 她只是觉得当初蔷薇架下面说的那些话 像假的父亲今天没有过来
他一直在议事厅里面和主教还有几个大贵族待在一起窗子亮着光偶尔有模糊的人影晃过去他们在说挑选下一位皇后的事 在说以后要把女子继承那条旧规矩废掉塔莉远远望着那片光她记得从前父亲和母亲站在花架下说话的样子那时候空气是暖的没有草药味也没有这些算来算去的话 现在那个人被皇冠压住了好像和记忆里的人不是同一个
有贵妇走过扫了她一眼 又很快移开目光继续和同伴小声闲谈她们惋惜的不是艾莲娜走了是惋惜皇后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但还没有能稳稳降生的皇子没有人停下来问问塔莉难不难受
没有人看见她一直盯着那扇木门门里面安着母亲的遗体以后再也不会从里面传出呼吸声不会有人再轻轻喊她艾薇儿侧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本来是想劝她走但是想了想又不说了
因为她知道劝也没用塔莉不想走她就想站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好像只要她还站在这儿母亲就还没有彻底离开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侍从过来点亮廊上的蜡烛
火苗小小的晃来晃去影子在石板上来回拖长塔莉垂下手 指尖抠着披肩粗糙的毛线她隐隐察觉到母亲不在之后很多东西都会变属于她的位置她的名分都会慢慢被拿走
只是她现在还说不清楚那些改变会有多疼 风穿过铁窗吹得烛火抖了一下 长廊很静 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团堵在心里说不出来的闷慢慢等着后面那些事落下来
（第六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