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完没了黏糊糊地飘不是那种轰然砸落的大雨而是是暮春里浸人的冷雨一丝一缕地沾在皮肤上
这条连通皇后寝殿与主殿的长廊很长整块的石灰岩地面常年背阴潮气从石缝里慢慢渗出来踩上去寒意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
廊顶高高的穹顶雕刻着一圈圈卷曲的茛苕纹样刚建成的时候纹路缝隙里填满鎏金日光下耀眼又显得华贵
只可惜 岁月和潮湿一点点消磨金箔大片发乌剥落只剩下模糊沉暗的轮廓在摇曳烛火里像蛰伏在高处的影子两侧间隔很远开着窄窗锻铁窗格缠满繁复花纹冷风裹着细碎雨丝钻进来
烛台上的火苗一阵一阵的瑟缩摇晃墙面上的影子跟着来回扭动
橡木门关得死紧门板厚实外包磨旧的深棕牛皮钉着一圈生锈般暗沉的黄铜铆钉门里面时不时漏出一点细碎的喘气声很虚断断续续混在沙沙雨声里不仔细听根本抓不住
塔莉今年才七岁半
就站在廊中间灰布裙子是去年裁的今年短了一截料子单薄廊间的湿气贴在小腿皮肤上 凉得她脚趾不自觉蜷起来她攥着侍女艾薇儿的袖子抓得很紧小小的指节泛白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艾薇儿不敢动头埋得低低的视线死死钉在脚下地砖的缝隙上 宫里规矩重皇后高热卧床 侍女不能多言 不能随意流露神色任何一点出格的举动都可能招来责罚她只能悄悄放低胳膊 迁就塔莉的高度 任由她抓着
塔莉没哭
她垂着眼 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小小的阴影
安安静静 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难过只是隔一小会儿视线就会轻轻飘向那扇紧闭的门这样在门外漫长等候的夜晚她已经经历五次了
她还记得去年晴天的傍晚
母亲艾莲娜靠在露台的蔷薇架边上 金发松松挽着 只用一根朴素的珍珠簪固定几缕柔软的碎发滑下来搭在白皙的颈侧她手轻轻搭在鼓起的肚子上 语速很慢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腹中的孩子塔莉坐在她脚边粗糙的石墩上听着 母亲说等这个宝宝平安出世要带他去城外宽阔的河边看流水载着落叶漂远 去原野上找漫山开放的野花辨认林子里不同飞鸟的鸣啼
那时候父亲常来露台陪她
其实很早以前他们就相识还没有成堆源源不断送进来的贵族请愿文书 也没有整个帝国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皇后的肚子没有教会日复一日在耳边念叨正统继承人的事情
他们只是两个对未来抱有简单期许的年轻人私下里说着 往后想要一群孩子守着彼此安稳度日
一次怀胎没能留住再一次依旧落空塔莉是无数次期盼落空之后好不容易保住活下来的那一个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以为苦难到此为止往后都会顺遂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分娩结束之后滚烫的高热紧跟着缠上了艾莲娜
负责照看皇后的首席医师叫塞弗林
宫里行医的人都清楚这个症状是产褥热他们说不清它从何而来找不到根治的法子只见过太多女人拼尽全力熬过生产最后栽在这一阵反反复复不肯退去的高烧里草药汤剂焚烧草药熏屋 不间断的祷告全都试过能不能撑过去大半只能交给天意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塞弗林从里面走出来深色羊毛长袍的下摆沾了地面溅起的湿泥怀里紧紧抱着鼓鼓的药包和一卷干净绷带 他脸色熬得灰白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 疲惫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脱力倒下 他抬手 对着守在门边的两名近卫轻轻压了压 示意他们保持安静 随即侧过身压低声音飞快地吩咐后续要准备的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太低隔着一段距离塔莉一句都听不清她只能静静看着 那两个卫兵原本平稳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从寻常的值守肃穆变成沉甸甸的凝重
交代完毕塞弗林抬眼 目光无意间扫到廊下小小的塔莉
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很复杂眼里藏着一点不忍和心疼 但更多的是无力
但他没有走上前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便转身重新走进寝殿厚重的木门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把门内滚烫的温度 虚弱断续的喘息全都隔了开
视线越过长廊往主殿方向望那边灯火铺得盛大又热闹
今晚本是一场提前筹备许久的帝国贵族晚宴领地分散在各处的领主统治着各个公国的公爵们以及教会的神父老牌世家的家主与他们的夫人年轻的贵族子弟漂亮温柔的贵族小姐都尽数齐聚在主殿大厅
厅堂高处悬着成排的牛油烛光把织金挂毯照得发亮乐师坐在角落提琴的旋律悠悠飘开 仆从托着银盘来回穿梭斟满起泡的葡萄酒递上烤得油亮的肉蜜渍果干和麦饼
说话声混着笑声一波一波漫开 他们谈论今年麦田的收成南边河道的商税边境小规模的摩擦 互相恭维彼此的宅邸马匹还有待嫁儿女的婚事
偶尔有人漫不经心地提起皇后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身子有没有好转不等旁人细说话题就轻飘飘拐去别处没有人愿意把好好的宴饮时光浪费在一桩吉凶难料的病痛上
欢愉的声响隔着长长的长廊飘过来淡得让人抓不住
一边是灯火绵延笑语不断的盛宴人人体面光鲜 另一边这条阴冷空旷的长廊里只有烛火摇晃皇后在紧闭的寝殿之内被高烧反复灼烧同一座皇宫像硬生生割成了两个世界
塔莉望着远处那片晃动不休的暖光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她年纪太小尚且不懂产褥热到底有多致命
她只看见母亲一天比一天倦怠热度勉强退下去些许可没过半日又重新烧起来
她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塔莉常在回廊的转角也在侍女们扎堆干活的地方偶尔听见旁人压低声音私下念叨着
这偌大的帝国需要一名正统的男性继承人
这句话她听过好多回似懂非懂只知道这一块沉甸甸的重担长久压在父亲的肩头她并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
艾薇儿悄悄侧眼瞟了她一下 又飞快低下头
今晚的雨还在下 没完没了一样
廊上的烛火依旧摇摇晃晃投出不断变形的影子长廊宽阔 却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安静地等候 门里面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扛过这一关
（第一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