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王妃昨夜,又哭了一宿?”
御座上话音方落,满殿衣袂声俱止。
虞曦才叩过首,还没来得及起身,这一问便结结实实扣在了头上。
才成亲三日,洞房里的动静倒先传到了御前。
她昨夜叫到三更,今早连灌两盅梨汤,方把嗓子润开。
眼下答是,便是在天子跟前告御状;答不是,哭了一宿的人又算谁?总不能说王府闹猫罢。
身旁的晏长庚跪得端正,连衣角都没动。指望他替自己答,怕是等到散朝也等不来。
虞曦抬首。陛下鬓边斑白,手搭在扶手上,正含笑看她。
晋王立在左下首,月白袍角掠过御阶,与她身侧那袭玄衣遥遥相对。
最上头那位亲自定的事,当面挑错,那叫嫌命长。
她敛眉低声道:“回父皇,殿下夜里,待妾身格外上心。”
尾音还有些哑。近旁一个年轻郡王掩口忍笑,憋得直咳,肩头乱颤。
虞曦只盯着御阶上的盘龙纹,数鳞片也好,数爪子也罢,反正不往他那边看。
殿里静了片刻,御座上先笑出了声。
“格外上心——说得好!长庚,往后收着些。”
“儿臣遵旨。”
晏长庚答得干脆,虞曦却被几位宗亲看得耳根发烫。
她捏紧袖中帕子,权当自己只是一尊会磕头的摆件。
他昨夜守着窗,确是半宿没合眼。这话,字字属实。
笑声未歇,晋王出列,拱手道:“弟妹能过得好,儿臣也就放心了。”
“启明有心。”陛下颔首。
一位老宗亲捋须轻叹,朝晋王投去赞许的一瞥。新妇被亲弟抢了,还能道一声好,难怪满京城都赞他君子。
虞曦胸口泛起酸意,忙将帕角掐住。原主这颗心实在不听使唤,眼下她是秦王妃,可别当着满殿再喊出一声启明哥哥。
内侍上前引她起身。膝头尚麻,一只手便托住肘弯,借给她半分力,又撤了回去。
“嘴倒巧。”晏长庚低声道。
“殿下教得好。”
他乜来一眼。虞曦赶紧把帕子抵在唇边,装作没说过。
昨夜嫌她叫得假,今早又嫌她嘴巧。同一张嘴,只隔了一宿,考核标准都换了。
*
谢恩已毕,陛下留秦王议事,惠妃也遣人来请。
晏长庚随内侍转入暖阁,经过她身旁,只丢下三个字:“别乱走。”
虞曦应得乖顺,待他走远,便朝阿萤使个眼色。
路不能乱走,眼睛却管不住。
一路宫婢捧盘捧盏,从廊下穿行。
她留神各人手腕,金镯玉钏见了不少,偏没见着那截红绳。
转过月洞门,白菊丛畔却立着一人。
“弟妹。”
晋王拢袖见礼,引路内侍随即退开。虞曦脚下一顿,索性站在小径中央,又将阿萤拉到身边。
光天化日,四面见人,身旁还有个活证人。
从前的未婚夫,搁哪儿都是桩麻烦。
“殿下。”她敛衽回礼。
晋王并未上前,隔着几步望她,目下仍有倦色:“前日的事,委屈你了。”
虞曦目不斜视,只看他袍角那枝翠竹。方才御前还说夫君待她上心,此时总不能换套说辞。
“妾身一切都好,劳殿下挂怀。”
他默了一息,颔首:“有句话,劳弟妹带给将军。就说,启明对不住他。”
“妾身记下了。”
话尽于此。晋王告辞离去,月白衣角没入回廊,再未回头。
虞曦待胸口那阵酸楚散去,才跟着内侍往前走。
身后猝然一声惊呼。
一个端盘的小宫女撞上阿萤,叠好的帕子撒了一地。两人忙俯身去拾。
虞曦转头时,小宫女正扶阿萤起身,腕间露出一只绞丝银镯。
她脚下一停,想再看搭扣,衣袖却已落了下来。那截红绳系没系,竟没看清。
“奴婢莽撞,请王妃恕罪。”
小宫女埋首屈膝,退到了路旁。
引路内侍催道:“娘娘还候着呢,王妃这边请。”
虞曦记住了她鬓边两枚素银簪,脚下那双青缎鞋。
此处不便拦人,衣饰总能先记着。
走过几步,她又回首,那宫女已捧盘转入旁边的夹道,裙边一晃,便不见了。
阿萤揉揉胳膊,赶上来替她理好裙裾,一只手却老往袖中缩。
“伤着了?”
“不曾。”阿萤摇头,又往前头的内侍那边看去,将嘴抿住了。
*
赏菊亭里围了锦幛,炭盆烧得正暖。
惠妃一身藕荷宫装,不待虞曦行完礼,便伸手扶她。
“好孩子,近前来。”
虞曦才坐稳,腕上一暖,袖口已被轻轻捋起。
惠妃垂眸细看,从手腕一路看到小臂,半晌才替她抚平袖子:“听了外头那些话,本宫一宿没睡好。今日瞧着,倒是多虑了。”
虞曦将手收回膝上。
怪不得召她来,原是验伤。
“他们兄弟,都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惠妃叹道,“长庚自北燕归来,夜里便睡不踏实。性子又拗,你莫同他硬碰。”
哪里敢碰。她连帮着解个衣扣,都险些被问出一桩居心不良。
“妾身记下了。”
“他待你究竟如何?”
虞曦轻咬下唇,耳畔添红:“殿下怕妾身伤了嗓子,今早还命人炖梨汤来。”
这桩总有厨下作证。
惠妃听罢,含笑颔首,接过宫女奉来的香囊,亲手系在她腰间。
石青缎面上绣着折桂,穗子拂过裙幅。
“安神的,日日戴着,莫要离身。”
虞曦低头谢恩。清苦香气才绕上来,底下便泛出一丝甜,她屏住气,指腹压在香囊的针脚上。
花轿里的香,新房里的绫,也有这股甜味。
“不喜欢?”
“妾身瞧这绣工精巧,一时看住了。”
“针工局的手艺,自然错不了。”惠妃替她理顺锦穗,“你若喜欢,改日再挑几个。”
虞曦忙谢赏。满亭宫婢都看着,东西才系上便摘,无异于当面拂了好意。
她只得忍住,把缝在封口处的细线也看了一遍:齐齐整整,尚未拆动。等出了这道宫门,再想法子查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
她将香囊拨向腰侧,压在外层裙褶上。惠妃轻拍她手背两下,又嘱咐两句,方命人送她出宫。
*
宫门外,晏长庚靠着车辕,马鞭斜搭臂弯。
“园子里见着谁了?”
虞曦把晋王托话原原本本说了。
话未落,他却越过她,盯住了阿萤。
“袖子里藏了金子,要护得这般严实?”
阿萤一慌,双手背到身后。
晏长庚鞭柄一抬,两个亲兵上前拦住她,喝令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笺。
“私相传递。”他冷冷道,“发卖了。”
阿萤扑通跪地,连声唤姑娘。
虞曦踏前半步,宫门旁几名过路的人也停下脚,朝这边张望。
原剧里,谢恩归来,替原主梳头的丫鬟便换了张脸。她当时还截出来骂过,主角好歹衣裳没变,配角竟连脸也不给留。
如今阿萤就跪在她脚边,揪着她的裙角,手抖得连褶子都捏不住。
原来那张脸被换掉之前,还要先把人拖出去。
纸笺递到她面前。晏长庚道:“瞧瞧,你带来的好丫头。”
她伸手接过,却没有当众展开。
纸上若有半句不该说的话,眼前这么多双眼、这么多张嘴,顷刻便能添出十个本子来。先弄清这封东西从哪儿来的,才是正经。
“阿萤,这是谁给你的?”
“园子里撞奴婢的那个姐姐……”
“拆过没有?可曾替我应过什么话?”
阿萤拼命摇头:“奴婢没拆!她塞进来便走了,奴婢一句话也没带!”
果然是方才那一撞。
亲兵已来拉人,虞曦拢住纸笺,就地跪下。
“殿下容禀。”
她跪在阿萤身前,将纸笺双手奉起。风从宫门穿过,吹得膝前裙幅簌簌作响,她一寸也没挪。
“她是妾身带来的,没教明白规矩,是妾身的过失。只是这纸笺出自宫中,给谁、传什么,尚未问清。人先卖了,递纸的倒不必露面了。”
晏长庚默然一瞬,鞭梢在她眼前垂着,徐徐开口道:“王妃想替她领罚?”
“妾身想把事情问明白。”她抬起脸,“方才引路的内侍也在,见过递纸的宫女。人证俱在,殿下遣人一问便知。若只罚了阿萤,改日另塞给旁人,难道再卖一个?”
他眼帘一掀。
她放软了声气:“殿下把人交给妾身。妾身问明白了,一五一十,都说给殿下听。”
从前处置人事纠纷,最怕一句“听说”便定是非。
谁递的话,谁接的手,旁边谁看见了,缺一处,都能把活人说死。
眼下这条命,她得先留下。
片刻,纸笺被抽走。晏长庚展开扫过,纸角随即折回,压在他掌中。
他偏首,吩咐亲兵:“去,把引路的内侍叫来。”
虞曦仍跪着,直到那截鞭柄伸到跟前,才抬了头。
“还跪?等本王扶你?”
“那阿萤……”
“不是嚷着要赏?”晏长庚将纸笺收起,“人,赏你了。”
虞曦忙借着鞭柄起身,亲兵也松开了阿萤。她将人拉到自己身后,福了一礼:“谢殿下。”
领赏还得先磕头,好险,这一跪没白跪。
晏长庚翻身上马,勒缰立在车旁。方才围观的人已散开,她仍听见一句低语:“秦王妃为个丫头跪了……”
虞曦没回头,扶着阿萤的手登车。人好端端跟上来了,比外头说什么都要紧。
*
车帘一落,她先解下香囊,拿帕子裹严,搁进远处的小匣,又将窗帘挑开一线。
那缕甜香闷得她头昏,留着回府再查。
惠妃赏的,既不能随手丢了,也不能把鼻子当试香的炉子。回头托个懂行的人嗅辨,便知底细。
阿萤跪在脚踏边,眼泪直往下滚。
她拿袖子替虞曦掸裙上的灰,掸着掸着,泪珠也滴了上去,洇成几处深色。
虞曦看她忙乱,索性将裙幅收回:“别擦了,再擦,倒比跪过的地方还大。”
阿萤越发缩着肩,想伸手,又不敢碰。方才那句“发卖了”,怕是到这会儿还在耳边响。
“起来。”虞曦拉她坐好,“昨日才教你,有人递话先告诉我,怎么一转眼就忘了?”
“奴婢没忘。”阿萤抽噎,“只是宫里人多,奴婢不敢张口,想着上了车,再悄悄交给姑娘……”
虞曦把帕子递过去。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撞了一下,塞张纸,竟就叫她老老实实收着。
“她说了什么,你便这样信她?”
阿萤捏着帕子,嗓音还在发颤。
“她说,那是老爷让带给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