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没想死!”
虞曦把白绫往前一递,另一只手却还攥着银剪子。
晏长庚立在门边,先瞧绳圈,再瞧剪子,眉梢一挑。
好么,人证物证俱全,就差她画押了。
她忙将剪子放回笸箩,捧起白绫:“殿下明鉴。妾身若想寻短见,何必先裹柱子?这东西压在褥下,连圈都替妾身挽好了。”
“褥子底下的,你也敢拿?”
“不拿出来,今夜睡着,岂不是还得枕着它?”
她又把绳圈往他跟前送去。
他伸手接过,捏住绫角凑近鼻端一嗅。那股甜香又散出来,虞曦偏开了脸。
花轿里一回,新房里又一回。她这条命,倒有人赶着替她张罗后事。
“谁铺的床?”
“妾身才进门,还认不得府里的人。”她略一停顿,“只是殿下说了,妾身若死,今夜当值的都得陪葬。如今有人把这个塞进来,妾身不敢擅自丢了。”
晏长庚将白绫卷起,收入袖中。
虞曦盯着那截滑入袖口的绫角,仍觉心里发毛,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还想要?”
“不要不要。”虞曦连连摆手,“妾身只求留条命,不求留这条绫。”
他哼了一声,越过她,屈指在裹柱的锦被上轻轻一弹。
“王妃倒会惜命。”
“命只一条,哪里敢糟践。”
他静默须臾,负手行至窗前。
虞曦掩紧衣襟,暗地把这笔账拨了一遍:抗旨逃婚,连累将军府;撞柱寻死,连累满院下人。她自个儿还没挣出条活路,倒先把一院子人的性命担上了。
眼下这府里,能一句话要她命的是他,能拦住旁人的,也只有他。
那便先哄着。把活阎王哄高兴了,总不至于舍得立时掐死自己解闷的玩意儿。
这约莫是古代版向上管理。
案上温着一壶茶。虞曦斟了半盏,双手奉去:“殿下奔波一日,用盏茶罢。”
晏长庚指尖悬在杯沿外:“本王不饮来路不明的茶。”
“这是王府的茶呀。”
“经了你的手。”
哦,来路不明的是她。
虞曦端回来,自饮一口,险些烫着舌头。
她咬着牙没吐,搁下茶盏,见他正解衣扣,又殷勤地迎上去。
“妾身伺候殿下宽衣。”
他捉住了她伸来的手。
“急什么?”
“……替殿下省些事。”
“坐着,便省事了。”
虞曦只得坐回榻沿,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头一夜当差,端茶没端成,宽衣也碰了壁。这位主子难伺候,偏还换不得。
她待了片刻,试探着问:“殿下今夜,宿在何处?”
晏长庚慢条斯理地解下佩带:“怎么?王妃想赶本王走?”
“不敢。”
“那就是想留?”
虞曦把舌头捋了又捋:“殿下的府邸,自然是殿下想宿何处,便宿何处。”
答完便闭嘴。这一问怎么答都是错,不如少说少错。
烛花噼啪一爆。窗纸上多了道弯腰的影子,贴着窗棂,久久不动。
晏长庚解扣的手停住了。
虞曦还未起身,他已横过一步,遮在她与窗子之间。她只来得及瞧见来人的袖角闪过,便被他带进帐中。
霞帔的系带叫帐钩绊住。晏长庚抬手一扯,裂帛声起,珠子噼里啪啦落地。
三个月的绣活,没穿满一日。
虞曦心疼得顾不上怕,刚伸手去捞,人已跌坐在锦褥上。
他俯身按住帐沿,她抬掌抵在他胸前,指腹擦过衣领,碰着一道横在锁骨下的旧疤。
又硬又长,边缘参差。
她的手缩了回来,脸上也热了。
他却只拔下她发间那支抵着帐子的长簪,搁到枕边,随即松手,靠在床榻外侧。
“叫。”
“……叫谁?”
“少装傻。”他下巴朝窗外一点,“方才那口气,这会儿倒没了?”
虞曦望见帐缝外的影子,方才会意。原来这场洞房花烛,还得演给人听。
她往榻里让开些,避开枕边的簪子。
两辈子没干过这差事,头一回登台,竟连份话本也不给。
“啊。”
“难听。”
她憋出一声哭腔:“殿下饶命……”
“假。”
虞曦扭头。晏长庚朝她一抬下巴,大有等她重来的意思。
还挑上了!哭又不是年终述职,须得字字斟酌、声情并茂?
她索性扯住被角,把被裁那日的委屈翻出来。干了几年的活,临走只抱一只纸箱,连工牌都是当着她的面剪的。如今换个地方,还得给人哭出花样。
眼泪倒真出来了。
帐中静了一会儿,才落下两个字:“尚可。”
她照着这句“尚可”演下去,哭一阵,歇一阵,间或掐着嗓子求两声饶。
窗外人仍不肯走,探来的衣袖擦过窗纸,发出窸窣轻响。
虞曦抬手点着自己的喉咙,又指向小几上的茶。
“还敢讨水?”晏长庚扬声道。
她吓得缩回手。一只杯子却从帐缝递进来,正是方才她喝过的那盏。
虞曦赶紧接过,温热茶水过了喉头,才缓出一口气。
“哭。”他又道。
她只好捧着杯子,趁喝水的间隙抽噎。
窗外人却越发得寸进尺,竟伸指抵住窗纸,往里探来。
虞曦余光瞥见,连忙把杯子搁低,空出一只手攥住帐角。
若真叫人窥见他俩各据一边,她这一夜的嗓子便白费了。
她抽着鼻子,拿腔拿调地添上一句:“殿下,妾身再不敢了……”
再不敢什么,她还没编好。
晏长庚探手出帐,抓起那对未动过的合卺杯,往屏风脚下一掼。
瓷声骤碎。
虞曦猝不及防,真叫了一嗓子。
窗上人影一晃,廊下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渐渐远了。
她捂着胸口,气都没喘匀。身旁那人已抽出枕下短刀,往床沿一横。
“睡。”
虞曦盯住刀尖,咽下一口唾沫:“殿下平日……都这样安寝?”
“怕?”
她把空杯搁下,身子往里一缩:“有您在,谁敢来呀。”
这话说得漂亮,腿却诚实,早蜷进了被里。
晏长庚没搭腔,她也不再多嘴,贴着床里躺好,连翻身都先掂量一番。
这一日实在太长。她听着窗外的更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夜醒来,帐外已无烛光,月色透过窗纸。
晏长庚仍卧在外侧,刀柄握在手里。
虞曦裹紧被子。睡个觉都这样提防,他在北燕当的是什么质子,怕不是天天有人催命。
*
天亮时,床外侧已经空了。碎瓷扫净,散珠拢在一只白瓷碟里,就搁在她昨夜求水的那张小几上。
虞曦伸指拨动碟里的珠子,指尖忽然停住。谁拾的?
还没来得及问,宫里的嬷嬷已候在门外,要收喜帕。
她掀被一瞧,帕上竟真有一抹红。
昨夜都忙着演戏了,哪里来的?
嬷嬷笑吟吟地道喜,往她哭肿的眼皮上端详了片刻:“王妃受累。”
虞曦忙垂首,揪住袖边。演都演了一夜,总不好临到谢幕砸了场子。
嬷嬷将喜帕收入匣中,袖口滑落,露出一只绞丝银镯。
两股银丝绞在一处,搭扣旁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
“嬷嬷是哪个宫里的?”虞曦问,“改日也好去谢一谢。”
“老身奉命办差,哪里当得起王妃一个谢字。”
嬷嬷屈膝告退,匣子抱得严严实实。虞曦把那只银镯记下,待阿萤进来,才问外头的动静。
“都传遍了,说姑娘哭了一宿,说王爷他……”阿萤咬住嘴唇,梳齿停在发间,“天没亮,大公子就来了。”
虞曦转身,连头发被牵了一下也没顾上:“大哥?”
“拿着马鞭堵在门前,嚷着接姑娘回家。侍卫不让见,他就骂,末了老爷打发家将来,才把人架回去。”
原主六岁被邻府孩子揪散丫髻,大哥将那人按在地上打,回家挨了父亲军棍,趴在榻上,还问她头皮疼不疼。
虞曦握住梳下来的那缕头发,半晌才道:“往后若有人递话,先告诉我。”
府门能堵,亲却退不得。她得活着出去见他,不能叫他为自己再闯祸。
阿萤应了,又贴近她耳边:“铺床的刘婆子,昨夜被拖走,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哪个刘婆子?”
“瘦瘦的,下巴有颗痣。听说半年前进的府,谁荐来的,没人说得清。”
虞曦想起拜堂时抬眼的那个婆子。
新房白绫、院中闷哼,此刻都有了着落,偏偏那人已不知被关在何处。
她把梳子从阿萤手里接过来,顺着发尾慢慢梳。
“这话还有谁同你提过?”
阿萤报了当值的差事,没记清姓名。
虞曦让她仔细回想,却不许出去打听。
初来乍到,听一句就往外问一句,无异于在门口挂块牌子,请人来骗。
*
早膳摆在外间。
晏长庚已换过常服,左手执箸,正将蜜饯碟拨到一旁。
虞曦落座,又把桂花糕挪走,留在自己手边。
他抬眼看来,她便笑:“殿下不吃甜,妾身记着呢。”
“别的记不住,吃食倒记得牢。”
她低头喝粥,权当没听见。待他伸箸夹菜,又偷偷往他手上瞄。
左手?昨夜抽刀用的也是左手。
可原剧里,那只持刀的手时左时右,她截过图,还配字骂AI又把画面镜像翻了。
画面能翻,活人难道也能翻?
虞曦记下这个疑处,替他挪开挡着菜碟的汤盅。
左手食指上有道新口子,结着薄薄的血痂。
她的筷子抵在碗沿,想起晨间那张喜帕,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想问什么?”
“想问殿下,明日入宫,妾身可要预备些什么?”
“少说话。”
虞曦点头。
他却搁下筷子,朝门外道:“炖盅梨汤来。嗓子哑成这样,进宫丢的是本王的脸。”
她捧着碗,笑意便添了几分:“有殿下顾着,妾身这条命,可算有着落了。”
“先别高兴。今晚接着叫。”
虞曦险些把粥咽岔。
晏长庚起身,经过她身旁,屈指在桌上一敲:“叫得好,有赏。”
“赏什么?”
“赏你多活一日。”
这赏赐真是十分保守,连隔日的都不肯预支。
虞曦赶紧追了一句:“那殿下可要记着,别明日又不认账。”
门帘一掀,他已经出去了。
不多时,梨汤端上来,冰糖熬得清亮。虞曦尝了一口,正合她的口味。
她把瓷匙含了片刻,才想起问送汤的丫鬟,那位收帕嬷嬷从哪儿来的。
丫鬟只说宫里,别的一问三不知。
花轿的香、新房的绫,都没问出根由,收帕的人又遮遮掩掩。
她拿瓷匙拨开一块梨肉,想起银镯上那截红绳。
明日倒要认一认,究竟是哪座宫门里,差人来验她这一夜哭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