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里,堂邑院墙边那间盖给伍虞的新屋,上梁了。
新锯开的木料架在墙基上,散出一股又辛又暖的木香气,混着拌墙的湿黄泥味、米汤气,顺着风往院里钻。地上积了一层木花,踩上去又蓬又软,簌簌地响。
"爹,"伍虞扭头问,"这么大的屋子,我一个人住?"
伍子胥眼睛落在草靶上,手上给松散的干草扎紧,"嗯,长大了,再和男孩子同席不合规矩。"
伍虞"哦"了一声,看了一会儿那根梁,很快没了兴致。她进屋扯了一块帛,画画去了。
夫差头天傍晚来,赖着没走。这会子他跟熊胜蹲在刨花堆里,捧了一把白木花往天上扬,木花落了他俩一脖子。
近午时分,铃声传进院中。
铃从村口一路过来,叮当叮当。
新屋那边的匠人先停了手,倾耳往官道那头听,跟身旁的匠人说:"宫里的车。"
夫差站起来,要往门口跑,"我爹来了!"
"你爹的车,不响铃。"伍虞从帛画里抬头,冲院子里说。
伍子胥目光落到夫差身上,他几步跨过来,扣住那孩子的肩膀就往堂屋走。
"先生——"
伍子胥的声音压得极低,"宫里来人了,别出声,别出来。"
夫差就被轻轻搡了进来,门在身后合上了,堂屋里暗下来。
伍虞把那张没画完的帛往袖子里塞,"你怎么进来了。"
"宫里来人了,先生叫我进来的。"
两颗脑袋凑到门边的那道缝。
院门外的车铃停了,三个人从院门进来。
为首的穿一件深青的袍,宫里当差的式样。后头两人抬着箱子。
四只箱子,摆成一排,宫人把箱盖掀开。两箱暗纹织锦,一箱狐皮,一箱玉饰。
毛皮、丝帛、玉器的眩光在日光下交错着,伍子胥目光落在熊胜身上,眉头一紧。
那宫人眼睛落到了熊胜身上,一拱手。"这位,想必就是楚王孙了。"
熊胜手指在袖子里蜷起,仰头看着伍子胥。
"臣奉大王命,给王孙道喜。"那人转向伍子胥,"郹阳开城,楚夫人献宝,不日入吴。夫人是王孙的祖母,一家人分离数年。大王的意思——先把王孙接进宫里住些日子,教习礼数。等夫人入吴,祖孙相见,也是一桩乐事。"
院里没人说话,屋里两个孩子也屏着气。
"恕草民冒昧,王孙此去住多久。"伍子胥问。
"礼数学齐,见过夫人,自有归期。"那人笑了笑,"大王的恩典,也是两国的体面。过两日臣再带缝人来,给王孙量体裁衣。"
过了一会儿,他拱了拱手,"谢过大王。"
他把手放在熊胜后背上,往前送了送。熊胜身上僵着,不肯行礼。
堂屋里,两个孩子全都听了个真切。
夫差扭头看伍虞,用口型不出声地问,"他是楚王孙?"
伍虞没理他,扭身去案后的架子前,够高处的两个木匣子。
匣子搁得高,伍虞够不到,夫差举手给取了下来。
"这是什么?"夫差用气声问。
伍虞把匣盖掀开,里头搁着木主,一块上头刻着:先父伍奢之主。另一块——夫差捧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先父……楚太子建……之主。
他看完愣了一下,气声压得更低。"楚王还活着,太子怎么就死了?"
伍虞盯着"太子建"那三个字。太子建、楚夫人、汝口的阿妪、吴宫的恩典——在脑海里,串起来了。
夫差跟她对视一眼,两个孩子,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
夫差把匣盖合上,放回原处,连匣子底下那道灰尘印子,都对齐了。
伍虞仰头看着那两个匣子,想起几个月前爹和兄长还对着这两块木牌拜。这个礼她从小看到大,这一天才明白意思。
院外车铃又响起来,叮当叮当,往村口去了。
伍子胥等铃声静下来,才推开堂屋的门。
"夫差,你先回梅里。"伍子胥说,"这阵子不要来了。"
"我……"夫差低下头,看自己鞋尖上那对絇。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看向院中的熊胜。"先生,我往后……还能来么?"
伍子胥沉吟了一瞬,又看了熊胜一眼。"我还是你的先生,回去好好念书。下次见了,我要考课的。"
夫差点了点头,往院外走。眼睛黏在熊胜身上,转身关门时看见伍虞仍坐在案前。
——
夜里,伍虞挨着伍子胥在案前坐下,"爹,阿兄进了宫,还回来吗。"
"爹也不知道,这次进宫不是学礼这么简单。"
伍虞揪着膝头的衣裳,"爹,他们为什么要把阿兄骗走。"
伍子胥没答。
伍虞等了一会儿,等不到话,就往他胳膊上靠。"爹,你去说跟他们嘛,不让阿兄去。"
案上烛火映着他的银发,伍子胥拍了拍伍虞的手,轻叹。"小虞,爹说了,不算。"
伍虞不吭声了,她把脸埋在伍子胥袖子上,蹭了蹭。
伍子胥空出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
过了两日,车铃又来了。
带头那个宫人,后头跟着两个缝人、一个礼官。
熊胜被拉到院子当中站定,一个缝人跪在他跟前,先从后颈那条缝一直量到脚跟,再从肩头量到手腕。
伍虞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她挪到了近前。
伍虞蹲下身,像是去拾地上什么,一只手揪住熊胜的袖口,往下轻轻一坠。
熊胜的手腕跟着往下错了一分,他低头,看见伍虞的发顶。
缝人在错了一分的地方做了个记号。
量身长时,竹尺贴着后颈,伍虞绕到他身侧,伸出一根指头,在他腰眼里不轻不重地勾了两下。熊胜没忍住,肩背一缩。
"王孙站直。"缝人皱眉。
"阿兄怕痒。"伍虞仰起脸看着熊胜笑。
缝人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重新把尺按平。
缝人站起来抖那匹锦,"缘用这个锦。"
礼官在旁边开口:"王孙是孤子。"
缝人看了看礼官,又看了看熊胜。
"先生,"礼官看着伍子胥,"王孙的父母,还在不在。"
伍子胥看着熊胜,熊胜垂着眼。他冲礼官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口。
"孤子的衣裳,缘用素。"礼官对缝人吩咐。
缝人把锦收起来,余光瞥了熊胜一下,几不可见得摇摇头。
礼官拿起玉饰放在衣料前比颜色,又到熊胜腿边看长度,"不知配多长的玉组。珩、瑀、两边一对琚,再往下璜、冲牙,再预留串珠子的空。"他点点头,"嗯,差不多。"
日头西斜,熊胜已经有点站不住,宫人才算折腾完。
礼官说衣裳赶几日,做好了送进宫。一行人拱手出了院门,车铃又响起来。
伍虞扯了扯熊胜的手。"阿兄,衣裳做出来——。"她声音压得低,"你穿着不合身,是不是就回来换了。"
熊胜蹲下来,两张脸对着。他想告诉她,衣裳错了,宫里就能改。可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没说出口。
他只伸出手,把风吹到她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说,"能回来的时候,我就回来。"
伍虞抿着嘴,咬着嘴唇上的干皮。
他叹了口气,抬手把她的下嘴唇拨出来,"再咬就要流血了。"
——
衣裳做了七天。
七天里,新屋的檩上了,椽排了,墙上的黄泥抹了几遍。匠人说,等开春干透了就能住。
那七天跟平日一样,他习射、练剑、背书;伍虞坐在堂屋念诗,画她的阿兄。
夜里回了屋,他就拿出小刀刻那块木主,就着灯把每一处毛刺削平。
入宫前一夜,伍子胥端灯进去,在他枕边坐下,像他小时候每一夜那样。
帘子那边的伍虞好似已经睡了,伍子胥压着声音跟熊胜说话。
"小胜,宫里不比家里,谁也别信。多听多看,少说少问。他们教礼,你就好好学。吴国学中原周礼,跟楚国不一样,但以后都用得上。"
熊胜"嗯"了一声。
"你要是不愿意住在宫里,叔会想办法。"
"叔,真的吗?"熊胜睁大了眼睛,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嗯。但是总有这么一天,你要去叔没法保护的地方。所以,进宫也不一定是坏事。"伍子胥抬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我知道。"熊胜垂下了头,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你爹的木主,"伍子胥说,"留在家里。宫里私供牌位,是把把柄递到人手里。"
熊胜在被子里点头。"知道了。"
伍子胥坐了一会儿,替他掖好被角,端着灯出去了。
熊胜睁着眼,他一点也不困。
身旁的帘子掀了一下,伍虞抱着自己的被子,赤脚蹭过来,爬上他的床,钻进他被窝里。
"阿兄,爹刚刚说他会想办法,你可能很快就回来了。"她躺在枕上仰头看他。
熊胜低头看着伍虞的眼睛,轻声说,"小虞,你说——见祖母该是开心的事,流亡这几年,我终于有了亲人,可我怎么一点也不想见。"
伍虞翻过身,撑着下巴看他,想起了那个阿妪,她知道阿兄见到肯定是欢喜的。
熊胜调整了下姿势,望着棚顶,"楚夫人是楚王的人,可楚王让我父亲流亡。前几年,从郑国逃出来,我们差点死了。"他把小臂枕在下面看着她,"你跟叔才是我的家人。"
伍虞撅着嘴想了会儿,要不要吐露那个阿妪的事,她想让熊胜开心,又怕熊胜不会回来。而且,在船上,她答应了那个阿妪不说的。
熊胜却转了话题,"小虞,我给你讲诗吧。"
伍虞要起身去拿竹简,却被熊胜给拽了回来,"别去拿了,外头冷,我能背下来。"
熊胜给被子掖好,想了想,低低地起了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伍虞跟着念,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什么意思?"
"芦荻青苍苍的,夜里的露水在上面凝成了霜。"
"后来呢?"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什么是伊人?"
"就是……一个人。"熊胜顿了顿,这层意思是叔从前讲给他听的,"你和这个人隔着一片水,看得见,过不去。"
伍虞在黑里眨着眼,"这个人后来呢。"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碗在水中央?为什么要在水里放一只碗?"
熊胜笑了,"不是吃饭的碗,是好像、仿佛的意思。"说着拿起伍虞的手,在她手心写了个宛字。
伍虞理直气壮,"这个碗,漂在水中央。"
熊胜借着微光看她,看见她垂着的眼角,藏着一点笑。这只"碗",她是成心的。
这几日他夜里翻来覆去,她劝又不会劝,就拿一只碗,变着法儿逗他笑。
熊胜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又把她紧紧的往怀里勒。
两个人在被子里头,闷着声笑作一团。
静了一会儿,伍虞又自己背了一首,"阿兄,我还会背这个……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是出门在外的人,想家的诗。"熊胜说,"他走的时候,杨柳还是绿的;等他往回走,大雪已经下起来了。路又远,心里又难过。"
伍虞小声说:"这个诗有点坏,那么长时间都回不了家。"
她胳膊搂住他的腰,也紧了紧双臂。"阿兄再给讲一首。"
他又背了一首,她又央下一首。两人都困得眼皮酸涩,仍一首压着一首念下去。
外头的霜气重了,窗外一点点发白。
两个人的肚子,前后叫了起来。
"我饿了,灶房还有粥,我去端两碗。"伍虞抬起头。
熊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伸手拦了一下,没使上劲。"好,你回来叫我。"
她抹黑下床,披上自己的小袄。拉开门,一股冷气裹着霜味扑进来,冻得鼻子里面发紧。
等她端着两碗粥,重新推开里屋的门——
熊胜睡着了,呼吸已经匀了,长长的眉毛下面阖着眼睛,睫毛随着呼吸一张一弛。
伍虞端着粥,舍不得叫他,她放轻脚步,把两碗粥搁在案上,自己在案边坐下来。
不躺下,她跟自己说,不能躺下,被窝是暖的,一钻进去,就睡死过去了,叫都叫不醒。
她打算坐着守到天亮,守到宫里的人来——她要送他走。
她数着米粒吃粥。一粒,两粒,三粒……数乱了,再从头来。困得睁不开眼,她就咬自己的舌头,咬一下,精神一下。
冬天的夜太长了。她的头一点一点,最后发现咬着舌头,也能睡着。
她跟睡意打了一整夜的仗。
天将亮时,她趴在案上,睡梦里还蜷缩着,把那件小袄往身上裹。
叮当,叮当,在冬日的清晨里,一声一声,车铃在官道上脆响。
熊胜在席上睁开眼,先是有一瞬发懵,随即全想起来了——他猛地坐起。
案边趴着一个小小的人。
伍虞和衣伏在案上,两碗粥在一边搁着,身子冷得蜷成一团。她没盖任何东西,只蜷在一个小袄里。
熊胜心里一紧。他把席上那床被子整个抱起来,走过去,轻轻盖在她身上。
被子落下来的那点重量,把伍虞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近在眼前的熊胜的脸,又听见院外的铃声、人声、马蹄声。她眼睛睁大了,撑着案就要站起来。
"怎么睡在这儿?"熊胜按住她。
伍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怕睡死过去。早上阿兄走了,我不知道。"
熊胜胸口和嗓子都堵着,他伸手把她从案上拉起来,拿袖子给她擦脸,擦眼角,擦她压出红印子的那半边脸。
两碗凉粥还在案上搁着,一层皮凝在粥面。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冻红的手,拿起一只碗大口大口喝粥,咸热的眼泪混着冰凉的粥,一起滚进肚子里。
"阿兄,这粥太冰了,喝了肚子疼。"伍虞说。
熊胜咽下最后一口冷粥,喉间堵得发疼。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院外,伍子胥在叫他,"小胜。"
天大亮了,白露结成了霜,整个院子都白着一层。
宫人在院外催。
"宫里不比家里。"伍子胥捏着他单薄的肩膀。他准备了一肚子话,临了,只又说了一遍这一句。
伍虞扑过来抱住他,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胳膊使劲圈住他的背,圈得死紧。他怀里一处硬的东西硌着她。
方方正正,棱角硌人。
伍虞的动作僵住了,她仰起脸。
熊胜低下头看着她,极轻、极轻地,对她摇了一下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个清清楚楚的请求——别出声。
伍虞想起昨夜,爹在灯底下说"你爹的木主留家里。";想起阿兄说"我知道。"
她把到了嗓子眼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院外又催了一声。
"快些吧,王孙。"那宫人的声音带着笑,"楚夫人的船都过江了。夫人进宫前,王孙得把礼数学齐了,可耽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