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的门合上,甲士退到院外。
帘子轻响,公孙弦转过身,拜下去。
"楚夫人。"
他抬头,耳边却莫名的飘来汝口那夜。底下弟兄传过一句,说蔡地来的那个小娘子,天仙似的。他当时骂了一声,叫他们闭嘴。
这会儿他看清了,蔡宜施了薄粉,微点丹唇,容色夺目。眉骨舒展,似蹙似垂。她瞳色沉,像薄烟拂水,望进去辨不透底。乌发一丝不苟挽成高髻,衬得面盘温润清雅。
传言中蔡地天仙似的女子,应该不过如此。
他垂下眼,把声音压到只这两个人听得见。
"夫人,方才在堂上,臣看明白了。"他说,"城门的通缉,臣也看明白了。夫人的信中所言之事,似乎还没说成。"
蔡宜敛了衣袍,在席前坐下。
"我的事,无需贵使费心。"她说,"只说你们的意图即可。"
"恕臣冒昧,"公孙弦拱手,"郹阳对吴国来说,是孤悬飞地。即使攻下,也无力驻守,吴师本就无意占据城池。"
"吴师既不要城,那除了宝器,夺旗获将还要哪一功。"蔡宜直问。
"将的事——"他说,"看县公,也看夫人。"
他把话说明。
"县公若肯去吴国,太子早有交代:自有封邑慰劳县公。"
"县公要是不走——"公孙弦顿了顿,"宝器上船,吴师拔营。到时楚庭问下来,吴国借不上力。所以县公肯降,才可以万全。"
屋里静了一瞬。
"若是兄长不降,"蔡宜终于开口,"吴师获将从何而来。"
"那便请夫人指点。"
她看着公孙弦,"我现在就能答你,三日后寅时,开城门迎吴师,我自愿为俘,随吴师上船。"
公孙弦看着她,拜下去。"臣谨记。寅时,恭候夫人。"
她抬手示意公孙弦起身,"但是还有一桩,要太子答应。郹阳向外递送所有军报密信,吴师不得阻拦,不得截杀信使。"
公孙弦不解。"还请夫人明示,臣如实回禀太子。"
"兄长若肯降,阖家登船,便无事无信。若他决意留守郹阳,便应把军情尽数递报楚廷。那时再丢了宝器,就是楚廷驰援不及。"
他忍不住抬眼直视蔡宜,她眼中锋芒尽敛在薄雾之下。
他应承下来,退出东厢,摈者引着,一路出侧门回营。
走到门洞,他又看了一眼那块旧木牌。
这一谈,字字皆局,得回去重新报给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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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的族议蔡宜没在。
阿蓼回来学舌:族老们先紧着祖庙,再紧着子弟,宝器排在末了;议到后来,有人松了口,说献了宝器,吴人拔营走了,楚廷问下来,未必问罪到阖族头上。
"不过,县公没应。县公在堂上修了两封军报,一封郢都,一封去司马薳越军中。"阿蓼最后说。
蔡宜闻言拿出地图,找到司马整兵的所在,又算了算行军日子,"送信一日,援兵昼夜行军,也要一日。去告诉门尹,给司马的那封信,压一日再放行。"
阿蓼领了命转身要走,蔡宜又叫住她,"阿蓼,你愿意跟我去吴国吗。"
"姑娘,我娘还在城外村子里,我原是想给她养老的。"
"此去吴国,归期难料。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没为你谋个安稳,我也心下难安。"
蔡宜转身抱出一个装金版的漆盒,她拿过阿蓼的手轻按在盒上。
"我走后,郹阳可能要乱一阵子。别留在城中,这盒东西够置点田产,好好侍奉你母亲——"蔡宜没说完,收回了覆在阿蓼手背上的手。她拧过身,蹭了一下眼角。
阿蓼垂眸看着漆盒,托起来,跪谢了蔡宜。
后两日阿蓼和蔡宜议事,却也没再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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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入夜,蔡戌命家宰来请她。
她叫上阿蓼同去,到的时候,蔡戌正在内堂擦甲。
皮甲摊了一案,每片拆开的甲叶都擦到发亮。他用新换的韦绳把甲叶穿回去,案角另放一把小锥子。
"阿宜,坐。"他从甲叶中抬眼。
蔡宜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案上甲叶,也一片片穿着。
"族中议过了,郹阳不降。我已经给郢都发了军报,司马整兵处也发了。吴人虽说只要宝器——可献出宝器,我也做不成楚臣了。"
"兄长不愿去吴国。"蔡宜手中甲叶穿不过去,拿起锥子扎着。
"下午我派牟儿出城了,"蔡戌说,"跟吴人约了战期。明日辰时,城外列阵。"
蔡宜垂着眼睛,拿着锥子的手加了些力,才刺穿甲片。
"我是蔡国人,"他放下手中的皮甲,"几十年来,灭蔡复蔡,郹阳是怎么回来的,我不会忘。"
炉里的炭"剥"地响了一声。
他看着蔡宜手上动作,"若真是献器降吴,承了吴地封邑,先祖的坟茔难道也跟我走吗?"
蔡宜不答,手上的锥子仍跟皮甲较劲。蔡戌抽出她手中的锥子。
他把锥子搁回案上,"明日辰时,我带人出城列阵,赢不赢的,祖庙前头,得有个交代。你也不必担忧,牟儿已经去跟司马汇合,明日援军一到,族中必不会折损太多子弟。"
他轻拍妹妹的手,"你去汝水也好,与吴国书信也罢,我都信你是好意。但这次听兄长一回,今晚,你带着护卫从北门走,往蔡国老邑去。盘缠我让家宰备好了,平息了再回来。"
"好。"蔡宜说。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他身后。
"明日要上阵了,"她说,"我给兄长束发。"
蔡戌笑了一下,"阿宜如此郑重,倒像是给我送别。"
"阿兄背朝我坐。"蔡宜向阿蓼看了一眼,阿蓼也趋步来到蔡戌身后,从怀里摸出皮绳。
蔡戌没再推辞,把穿了一半的甲推开,转过身坐好。
蔡宜把他的冠取下来,打散了发髻,拿篦子一下一下梳通。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梳到鬓角翻出更多白发,蔡宜手中停了停。
"是不是白了很多,像老翁一样了。"蔡戌感受到她的停顿,开口问。
"阿兄,我们怎么就这么老了。我时常觉得还没有找到一条路,但却没有多少时间了。"
梳到最后,蔡宜用绳在顶上束紧,端端正正地挽成髻,把冠加上,最后在颔下给缨带打成结。
"好了?"蔡戌问。
她的手在蔡戌头顶搁着,没有收回。
她左手扶着冠,右手五指倏地扣进他髻后的发根,向后一扯。
蔡戌整个人被扯得仰起脸,喉咙里刚挤出半声——阿蓼扑上,熟牛皮绳勒锁他的胸前肩膀,借力往后一勒。
蔡宜另一只手拿起搁在袖里的帛,整个塞进他口中。
他一挣就要起身,蔡宜整个人带着前倾的冲劲压上他的后背,膝头狠狠顶住他的脊骨,他挣扎中失去平衡,连人带案狠狠带翻在地。
“哗啦——”皮甲、锥子、甲叶散落了一地。
阿蓼把他的双手扣在背后,用皮绳嗖嗖地扎紧。他侧倒在席上,用肩肘支着自己几欲起身。蔡宜按着他双肩向后猛推,他的肩背重重撞上堂中的楹柱。
阿蓼绕着柱子快走几圈,在柱后把绳收紧,打上死结。
蔡宜跪下去捆脚踝,两脚并在柱根,缠了三道。
蔡戌喉咙里全是声音,他用脚跟一下一下蹬地,想弄出响动,却只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蔡宜站起来,看着他。他也瞪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目眦欲裂。
她看那怒意烧着,抬手把他扯歪的衣领抻平。
"阿兄,别挣,挣了只会更紧。"她说,"天大亮,会有人来给你松绑。"
她拿起案上他的县公玺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
"我才是罪人,阿兄别松口。"
他在背后蹬得更狠,蔡宜的身影随着吱呀一声被压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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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了一整日,后半夜云压到了城头上。
到了寅时,月亮和星子一粒都不剩,郹阳城黑得像扣在一口锅里。
一座城只剩下了声音。
蔡宜站住,倾耳细听。
四下里没有一处是真睡熟的。各家各户的门后、院里,磨石啃着刀刃,沙沙地响。
马厩方向,战马一匹接一匹打响鼻,蹄子刨土。
阿蓼手里提着灯,灯里点了半粒豆火,只在脚边漏出一团昏黄。她背着女婴,孩子被一条背褓结结实实裹在背上,睡得死。
蔡宜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看阿蓼,转身进了巷子。
长街两侧,廊下墙根,成片的甲士和衣靠着,戈横在膝上。
阿蓼背上的女婴吧唧了一下嘴。
最近的甲士动了动,那甲士咕哝了一声,翻个身,甲片错动,接着又响起了鼾。
蔡宜放轻步子,一步一步往城门走。
城门洞内两侧,甲士抱着戈打盹,戈尖上凝了夜露,"嗒"地滴在砖上。
当班的门尹墙后迎出来,冲她行礼。
她把玺印递过去,极轻地一点头。
门尹微微颔首,就着火把看印,蔡宜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
"县公下令,悬门别全起,放进人就落。"
门尹挥手叫人,"开门。"
侧门的门轴门尹新抹过脂。饶是这样,两扇门往里动的时候,还是"吱呀——"地拖出来一声长响。
蔡宜屏住了气,那一声响滚过空街。最近的廊下有人翻身,甲叶哗啦;有人迷迷糊糊问了句"什么声",另一个人答"风吧";然后整座城重新沉下去,磨石声又起来了,沙沙,沙沙。
门外的黑地里,立着一片更浓的黑影。
吴军人人衔着枚,枚绳勒在颈后,连呼吸都压在嗓子最深处;马嘴笼着,四蹄裹了麻布;刀和戈的刃上缠着布,甲片外罩一层深衣。
队伍开进来,蔡宜听见的只有布底蹭土的沙沙声。没有旗鼓,没有甲叶相碰,连马都被人抚着脖子。安静得不像是一支军队,像一团黑影,一声不响地拂过城墙。
当先一辆轻车,车上立着太子庆忌,他把蔡宜接上了车。
"夫人,县公呢?"庆忌用压着声问。
"县公在堂上等着太子。"蔡宜说,"先去取宝器。"
一队巡哨提着灯从巷口转出来,灯影先于人到。庆忌抬手往下压了压,整条街的吴军跟着矮了下去。
三两支暗处转出来的戈,还没看清人影,就被吴卒从背后按倒,手刀切晕,拖进墙根。
行至府库,阿蓼摸出钥匙,转动时"咔哒"一声,在这夜里响得像打雷。
吴卒鱼贯而入,锦匣被一只一只捧起,青铜大件宝器用厚毡裹住,没有一件东西磕出响。
粮囤封着,一动没动。
几十只箱子抬出府库,垫着布条的扁担压上肩,起,落,脚步一齐,队伍无声地往侧门淌。
蔡宜引着庆忌折回内堂。
门一推开,蔡戌见吴太子进来,喉咙竭力发出呜呜的声音,等庆忌侧身把蔡宜请进来,他安静了。
庆忌在柱前三步站定。
他先看了看蔡戌的手腕,皮绳勒得血肉翻了出来,又看了看柱后打死的绳结。
然后他抬手,把甲上的束带一一正过,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县公守城,"他说,"庆忌敬佩。吴师今夜,未伤郹阳一卒。"
他直起身,手按在剑柄上,看着柱上怒目圆睁的蔡戌。
"庆忌取冠,回去复命。"他说,"县公的命——留给楚国。失敬了。"
剑出鞘,平着往头顶一带——剑风过处,发丝断绝的那一声细响,落入蔡宜耳中。
整顶冠连着几缕头发飘下来,落在地上。蔡戌的发髻散了,头发披了一脸。
他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直直地迎着剑锋。
庆忌收剑入鞘,"锵"的一声轻合,俯身拾起那顶冠。
蔡宜在堂中立了一息,看着那缕落在地上的白发,又看了看蔡戌的眼睛。
她掌心被皮绳勒出的红痕,正一跳一跳地发烫。
她攥起拳,把它攥灭在袖子里,转身随庆忌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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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拔锚的时候,东边的天透出一丝极淡的蓝。
城下江边,砍缆的声音被江风撕成一截一截的:"笃,笃"
随后,"哗——",缆绳落进水里。
吴卒把泊着的几十条郹阳民船、官船一条一条拖到中流,凿子抵上船底,闷声地敲,咚,咚,船灌满了水,歪着沉下去。
阿蓼背着女婴登船,跳板一晃,孩子在背上醒了。
蔡宜拍了拍孩子,问她,"阿蓼,你孙女——叫青禾对吧。"
阿蓼点点头。
蔡宜给孩子挡着风,"快进船舱吧,船上风大,别吹着孩子。"
阿蓼进了舱,蔡宜仍立在船头,看着郹阳城变远变小,整座城还在睡。
江风大起来,吹得斗篷贴在身上。
船队行到江心,公孙弦跟庆忌说,"太子,江边那是——"
蔡宜也回过头,郹阳城的方向,官道尽头,一片尘烟正往江边卷。尘烟里冲出来第一辆战车,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最前一辆车还没停稳,一个披甲的人就从车上跳下来,往水里冲,一直冲进没膝的江水里。蔡牟紧接着也勒停战车,跳了下来。
"放箭——!"
那人的声音隔着半条江都听得见。岸上车后的步卒乱哄哄列开,弓弦声响成一片,嗡——嗡——箭雨起来,到江心已经没了力气,簌簌地全落进水里,离最近的船还差十几丈。
岸上那个披甲的人捶着胸,忽然转身就要往深水里扑。左右三四个人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他在人堆里挣,挣不脱,朝江心跪了下去,几拳砸在滩涂上。
所有将士都去拦那人的时候,蔡牟只站在水里看着船驶离。
庆忌扶着船舷,声音里没什么笑意,"约的辰时列阵,援兵来的正是时候。"
"这是司马?"蔡宜问。
"嗯,薳越。鸡父阵前披挂,打了败仗的那个。"庆忌说。
蔡宜看着岸上那个跪在滩涂的身影,又最后望一眼郹阳。
风把城里的声音送过来,细细的,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开朝的钟声,也许是有人发现了空了的府库。城浸在将亮未亮的青色里,城门上郹阳两个字彻底被水汽遮住了。
她转过身,走进舱里,在阿蓼祖孙身边坐下,"阿蓼,谢谢你跟我走。"
阿蓼拍着孩子,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有弟弟侍奉娘,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面向着吴地方向,背对着郹阳,再没有回头。
几乎在船驶入江心的同一时刻,吴王僚遣人去伍子胥的小院。
仆从成行,数车玉饰锦帛随行,车铃遥遥摇响,满载王廷恩典。
楚夫人献宝入吴,祖孙团圆有日。大王有意成全此事,先遣礼官前来,教引王孙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