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陆泠的目光牢牢钉在不远处的拉面小棚。
她轻轻咽了咽口水，攥着耳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伸手拦住正要往烧烤摊走的室友，声音放低：“去吃拉面好不好？”
不多时，拉面摊的木桌前便坐下三个年轻的大学生。叶陆泠坐在正对出餐口的位置，目光看似落在塑封菜单上，余光却一刻不离棚内的瘸腿女人。
觉察到室友与操作台那边女人投来的几分疑惑视线，她轻轻清了清嗓子，指尖点向菜单，随口报出一款牛肉面，转头冲两个室友一笑：“你们想吃什么？”
“我来一份清汤拉面！” 开朗一些的室友赵乐乾笑着接话，“没想到陆泠你爱吃这家面，我们俩来过好几次，味道很不错。”
另外一个室友沈知微也选了同款，轻轻点头附和。她向来话少，笑起来也只弯弯眼睛，声音轻轻。
棚子里，瘸腿女人正垂着头抻面，宽厚的面团在掌心反复拉扯，摔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面团在她手里抻开又合拢，越拉越细，末了轻轻一抖，下进滚水里。
赵乐乾那句 “陆泠” 刚落，叶陆泠便瞥见案板前那道身影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瘸腿女人抬眼，飞快朝桌边掠了一眼，目光恰好落在叶陆泠脸上，似顿了一瞬。
片刻后她才收回视线，低声应下订单：“一碗牛肉面，两碗清汤拉面。” 话音落，女人重新垂下眼帘，继续拉扯手中的面团。
这一丝极浅的停顿，没能逃过一直暗中观察她的叶陆泠。她心底疑问翻涌：她到底认不认识自己？
叶陆泠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桌，状似随意开口：“你们常来这边吃吗？”
赵乐乾应声点头，趁着等面的间隙，压低声音，同叶陆泠说起拉面摊这位老板。
“她从我们大一入学就在这儿摆摊了，一直独来独往，很少和旁人搭话，也就隔壁卖衣服的飒姐和她走得近。”
话音刚落，话题中心的瘸腿女人出了声：“有没有什么忌口？”
赵乐乾立刻应声：“陆泠这碗牛肉面不要香菜，一碗清汤面不放葱。”
叶陆泠听着，余光始终在女人身上。她看得清楚，女人听见 “不吃香菜” 四个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眼朝她望来。
两人视线猝然相撞。
隔着女人厚重的刘海，叶陆泠望见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着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可对面的女人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敛下眼眸，一言不发，只轻轻颔首，转身回去调整配料。
叶陆泠心头一顿：“？”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三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被稳稳放到木桌上。白雾裹着面香漫开，瘸腿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清清淡淡：“十三。”
汤面浮着一层亮油与细葱，搁在碗沿上的筷子还冒着热气。
叶陆泠从口袋里翻出现金递过去。
瘸腿女人接过钱清点好，便转身回到案板旁继续忙活，不再看这边。
叶陆泠握着温热的面碗，目光落在瘸腿女人单薄的背影上。
她越看越笃定，前世今生，在此之前，她们从未有过交集。
做鬼那七年，她曾荒唐地暗自猜想，这人也许是她的暗恋者，不然怎么会七年如一日地来到她的墓碑前，比她的家人还准时。
可方才短暂对视的一瞬，她便推翻了这个猜测。
女人看向她的眼神堪称平静无波，倘若真的对她心存暗恋，与她对视时绝不会这般无动于衷。
可又是为什么，七年后，她会日复一日守在她的墓碑前，最后纵身跃入江中陪她？
无数无解的疑问堆在心底，堵得人胸口发闷。
在满腹困惑里草草吃完面，叶陆泠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到仍在案板前忙碌的瘸腿女人身侧，开口：“你好，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室友全都愣住，飞快互相看了一眼。
叶陆泠看起来明媚爱笑，但和她同住了一年的室友们却知道，她其实是极有距离感的一个人，可如今她居然主动问拉面老板要联系方式？
女人手上动作微顿，没有半分犹豫，轻声回绝：“不可以。”
室友二人闻言又是一怔。
叶陆泠噎了一下。她本就很少有主动的时候，更别说被人这样直白拒绝。
隔壁衣摊的飒姐听见动静，笑着凑过来，随口报出一串号码，声音敞亮，帮她接住这份难堪：“她没手机，有事联系我，我叫林歆飒，我帮你转告。”
叶陆泠朝她感激地笑了笑，认真记下号码。她看着好似与这一切事情无关，一心只想着拉面的女人，又深深看了一眼，问道，“你们以后还会在这里摆摊吧？”
这话一出口，女人抬起了眼。
叶陆泠又跟在后头补了两句，“别误会。”
“我就是想吃面。”
服装摊老板林歆飒应着，“对啊。我们这些人出摊，不论刮风下雨，一天不落，不过你要是想吃拉面，得早点来哦。喏，她下摊很早的。”
叶陆泠往摊子里头一看。果然备的料要用完了，估计不到一个小时便要收摊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与室友快步离开拉面摊，顺着巷口往外走。
晚风裹着梧桐的香气。叶陆泠呼吸着秋日的味道，走在回南大宿舍的道上，她还有些恍惚。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她走一步，影子跟一步，寸步不离地贴着她。
不过，脚下传来叶子的脆响，像在告诉她。
她的的确确从鬼变成了人，还见到了她当鬼那几年好奇极了的瘸腿女人。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叶陆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额前略长的发垂下来，遮住视线，她随手往后一撩，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骨。
眼神一直放在她身上没有挪开的赵乐乾突然被美了一大跳。
她这个室友被称为南大校花不是没有理由的。
眉目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素着一张脸也压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明媚。她站在那里，姿态散漫，肩背却撑得笔直，路灯的光更显眉目干净。
穿衣更是个性，旧款皮衣肩线笔挺，拉链拉得半高，露出贴身的一件白T恤，下身则是简单的破洞牛仔裤，怎么前卫怎么来。
赵乐乾自认不待见这种张扬的风格，偏偏每次看见她，都得承认：她是真好看，好看到与风格无关，好看得客观。
这样的叶陆泠，居然被拒绝了？！
赵乐乾实在没忍住，不顾沈知微劝阻的眼神，用胳膊肘捅捅叶陆泠，压着声音凑到她耳边：“陆泠，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面摊老板长得好看？”
“我跟你说，她虽然刘海遮了大半张脸，但鼻子生得精巧，唇形也漂亮，凭我的火眼金睛看，绝对是个大美人。”
大美人，的确是。
叶陆泠嘴角含笑，静静听着。做鬼那七年，她无数次隔着生死望过这张脸，早把每一处轮廓牢牢刻在心里。
女人的脸窄而瘦削，下颌单薄利落；好似常年不见日光，皮肤泛着一层浅青白。
埋在厚重刘海下，不见天日的眼睛她也看过无数回，眼仁漆黑，对着她的墓碑蓄着泪的时候像一只可怜的小狗，若是泪珠坠下，必定会漫过眼底那颗细小的黑痣。
很……
叶陆泠咽下那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形容词，轻轻点头，算是认同。
赵乐乾顿时来了兴致，正要接着说，一旁的沈知微看出不对劲，轻声问：“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叶陆泠没否认，弯了弯唇角，语气坦然道：“我对她有点兴趣。”
沈知微微微惊愕，扶了扶眼镜。她缓了缓，接话道：“想换个口味也不是不行。至少她踏踏实实摆摊干活，可比网上虚无缥缈的人靠谱多了。那个叫‘1’的，你除了一个企鹅号，连对方手机号都不知道。”
赵乐乾一下子抬高声音，又慌忙压下去，兴致勃勃：“对啊，摆摊的这个老板可比你那个网恋对象稳当多了！网上谁知道屏幕后头是人是鬼。”
毕竟，前阵子晚报登过女生网恋被骗的新闻，这事她们几个还担心了好一阵，只是眼前的室友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她们明里暗里劝过好几次，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网恋对象？
叶陆泠愣了一下，双脚下意识一扣。
她自认记性还不错。当鬼的七年实在无聊，她把自己不算精彩的二十多年反复咀嚼过数遍，甚至还有闲心去想，如果没死以后要怎么发展。
偏偏选择性遗忘了这段网恋。
原因无它。
只因为她恋爱的时候简直不像自己！
网吧里，叶陆泠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腻歪的对话，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啊啊啊今天又是早八，不想起来。】
【早上又是那天老头的课，无聊又催眠】
屏幕上，一行又一行带着波浪号的对话。
叶陆泠越看越觉得，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吗？肯定不是她发出去的，一定是她被夺舍了……
对面的“1”，也就是她那位网恋对象，倒是好些，发过来的信息语句内敛，却也透着关心。
【好好上课，毕业了，就能有好工作的。】
【等晚上没课了，我陪你打游戏】
不过再怎么羞耻，她也没有忘记她来到这里的目的：把一切问个明白，弄清对方到底是谁，为何会选择在奔现的时候凭空消失。
是的，凭空消失。
她叶陆泠自认天之骄子，事事要强，偏偏在感情上栽了个大跟头。
00年扣扣才出现没多久，网恋还是个稀罕事，她不顾好友劝阻，谈了网恋，掏心掏肺也就算了，还心心念念盼着奔现，到头来还让人当猴耍了。
那一天人家根本没来。
等问清楚之后，便一刀两断，把这段旧账彻底了结。
说起来，她和网名为“1”的人，是大一刚开学时认识的。那阵子网游刚刚兴起，一款文字MUD游戏热度很高，在发小撺掇下，她注册账号入坑，常常上线闲逛。
某天她照常浏览游戏公屏，看见一条乱糟糟的留言，发信人正是“1”。
文字颠三倒四，说好不容易逃出来，奶奶却病重了，又只能把妹妹送回去，字里行间全是无力，反复说着自己没用，拼尽全力，却谁都救不了。
叶陆泠看着那段话，又去向“1”核实了详情，当天就跑邮局填汇款单，寄去了一万块。
室友当年知道这件事，全都劝她小心被骗。
那时的她，只是明媚一笑，朗声道：“就算被骗，也只是一万块。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这一万块说不定就能救她们。”
现在回头想，她反倒希望当初只是一场骗局。毕竟谁愿意相信，世界另一端有人过得这么苦。
那人拿到钱之后，消失了整整一周。
连叶陆泠都已经做好被骗的准备，“1”却重新上线，认认真真向她道谢，还寄回一部分钱，说现在收入微薄，但欠下的钱一定会慢慢还清。
往后的日子，“1”一直恪守承诺，每个月都会寄来一些钱。
得知她慊游戏任务麻烦，懒得养号，便默默接过她的游戏账号。此后无论她何时上线，门派练功、跑镖任务全都被打理妥当。
她们聊得越来越多，话题从游戏蔓延到日常琐事。后来她坦诚自己喜欢女生，两人慢慢走到一起，成了网恋恋人。
也是因为过往这些真诚的点滴，当年对方凭空消失时，她才那样难以接受。
新消息弹出的音效打断了叶陆泠的回忆，她抬眼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那只企鹅图标一明一暗地闪着，她盯了两秒，才伸手点开。
【游戏账号已经帮你练好了。】
【今天是不是很忙，怎么一直没有消息？是不是兼职太累了？别硬扛，你现在学习重要，我可以养你，不要这么辛苦。】
【昨天想吃的面今天吃到了吗？】
【我下个月多给你汇一百块吧，想吃什么就吃。】
叶陆泠早已敲好一段质问的文字，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去。
那些准备好的诘问，被“1”这几句轻飘飘的关心堵在原地。
心底漫上来一阵难言的憋屈。她重活一回，依旧看不清前因后果，谜团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微微移开目光，想喘口气，稍稍平复纷乱的思绪。
下一秒，她瞳孔骤然一缩。隔着几排旧机器，斜对面机位坐着一个人。那人微微前倾上身，目光牢牢钉在自己的显示器上，脸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正是拉面摊那个瘸腿女人。
方才对着她冷淡疏离，不见半个笑脸，转头对着电脑，却是这副羞怯模样。
叶陆泠唇角扯出一抹荒诞至极的笑。
这个人，当年该不会是找错坟，殉错情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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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