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鬼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叶陆泠最有发言权。
毕竟,她当了整整七年的鬼。
生前,她是叶家大小姐,家境优渥,人人羡慕她的好命,却没人告诉她,她的命那么短。在发现她掏心掏肺对待了三年的学姐转头与豪门订婚后,那夜暴雨如注,她一头扎进了江里。
然后,她做了整整七年鬼。
这七年,她被死死困在墓园里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家人在墓前溃决痛哭,也经常望见一个瘸腿的陌生女人每月都带着一捧桔梗花过来,静静守着冰冷的墓碑。
第七年的冬天也一如既往地苍白,墓园里静得发沉,只有风一趟趟贴着地面跑,卷起枯草又撂下。叶陆泠算着时间,猜到了今天会有人来。
果不其然,将近傍晚,日薄西山。瘸腿女人裹着沉暗的黑色大衣,怀里抱着一束桔梗花,步履沉滞,左腿微微拖曳,迎着风雪走来。
雪在她靴子底下踩出咯吱声,一步一个印子,笔直地朝墓碑这边来。
女人往下蹲的时候,全部体重压在右腿,一边肩膀斜斜塌下去,身姿看着格外吃力。即便被垂落的大衣遮住,也不难看出她左腿有伤。
她伸手将桔梗花轻轻摆在碑前时露出一截瘦伶仃的腕骨,指节冻得通红,但她却感觉不到冷似的,将文件投进脚边的铁桶里。
火苗窜起来舔过白纸,纸页骤然蜷缩,一缕缕黑色的灰烬回旋着往上飘。
“害死你的那个人,破产了。”她额前的刘海垂落,遮去大半张面容,女人淡淡出声,“这下,我也能安心去陪你了。”
悬浮在空中的叶陆泠一僵,心底涌上一股惶惑不安。她拼命张开嘴,嗓子眼里空空荡荡,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打算干什么?
还容不得叶陆泠细想,女人拍掉手掌上残留的纸灰,撑住膝盖慢慢站起,拖着那条不便的腿,一步步走出墓园。
叶陆泠心神一紧,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墓园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鲜红色的跑车。冬日落日斜斜往下沉,霞光铺在车身上,亮得有些刺眼。轮胎边压着一圈雪泥,还软着,看得出刚停不久。
女人伸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恰恰就在这一瞬,叶陆泠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离开墓园。
她顾不上多想,当即跟着飘进车厢。汽车平稳地汇入车流,一路往江边去。
十二月的江水灰蒙蒙的,一浪一浪撞上水泥堤,碎成一片白沫,又退回去,声音沉闷。
江风卷着厚重的水腥气扑面而来,悬在车边的叶陆泠眉头紧皱。
七年前她失魂落魄冲入江中。整整七年了,她还记得江水刺骨的寒意。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如今心里莫名慌乱。
女人推开车门。
叶陆泠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上江堤,风把她的大衣吹得鼓起来。
女人在护栏前站定,双手搭在栏杆上,刘海被风吹开些许,眼角泪痣显露出来。
瘸腿女人忽然偏过头,朝身后的那辆鲜红色的跑车看了一眼。
女人眼睛黑得幽深空洞,飘在车旁的叶陆泠却在她眼中读出怀念,更多是万事落地的安宁。
……安宁。
一个寒意漫上来的猜测撞进脑海:她该不会,是打算……
叶陆泠立即将这个念头掐了下去。
荒唐。
她们素不相识,这人年年送花,最多算个热心的陌生人,凭什么为她死?
这念头自恋得可笑。
可女人半点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叶陆泠心头骤然一紧,不由自主往江堤上飘近了些。她明知道自己什么也碰不到,还是下意识朝那道瘦影伸出了手。
下一秒,女人毫无征兆地翻了过去。
叶陆泠瞪大了双眼,这一刻,时间流速仿佛被拨慢。
她甚至看见那道瘦影在空中顿了一瞬,而后像一片被狂风扯落的枯叶,直直坠下,转瞬就沉进浑浊泛青的江水里。
江雾慢慢漫上来,水面上再看不见一丝波纹,仿佛方才那纵身一跃,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白雾裹住她的魂体,意识一点点散掉,灵魂正被无形的力量,一缕一缕向外抽离。
……
“咳咳!”
滚烫的烟火气贴着脸颊扑过来,叶陆泠猝不及防吸进一口,被其中裹挟的辛辣呛得连声咳嗽。
“陆泠,你没事吧?”
室友赵乐乾伸手扶了她一把,声音里裹着担忧。
叶陆泠转头望向声音来处,落入眼帘的却是好友青涩的脸。她脑子一片混沌,像是停止了转动。
这里是哪里?
她本该在江边才对。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睫尖悬着的泪珠摇摇欲坠,终于还是坠了下来,砸在屏幕上,晕开那串数字,融成一片朦胧光斑。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视线才勉强收拢。
2000年9月24日,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叶陆泠盯着这串数字愣神,恍惚间依旧立在江堤之上,指尖仿佛还留着抓不住江水的空茫。她猛地掐向自己小臂。
嘶——
清晰的痛感撞进意识。新蓄起的泪水顺着下颌滚落,啪地砸在地面。
她缓缓抬眼,扫过四周。
小吃街人声熙攘,油锅滋滋作响,各色小摊支着塑料棚,烤串与烤饼的香气缠作一团,路人往来穿梭,自行车铃断断续续,混在整片喧闹之中。铁板上的串儿烤得冒油,摊主手上翻个不停,扯着嗓子又吆喝了一长声。
眼前鲜活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重生了。
回到十年前,2000年,她大二的这一年。
室友赵乐乾见她神色恍惚,顺势拽了一把她的胳膊,兴冲冲往巷子深处抬下巴:“发什么呆呢,烧烤摊就在前面!”
“难得你肯跟我们出来逛一回,保管这里的小吃能让你流连忘返,快走快走。”
一旁站着的沈知微也静静望过来,没有多言语,只是跟在了两人身侧。
叶陆泠跟着赵乐乾一路走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两侧摊位。
晚风擦过腕骨,真切的凉意落在皮肤上,她攥了攥拳,指甲嵌入掌心里,疼感实实在在着提醒她这具躯体是真实的。
可这份掌心哪一点疼痛却压不下心口沉甸甸的钝痛。脑海里反复盘旋的仍是江堤上那道纵身一跃的身影。
她发怔着,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堪堪顿住。
再抬眼,她看见前方拉面摊前站着一个熟悉至极的女人。
她怕是眼花或是幻觉,又急忙往前挪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晰一些。心跳擂得胸腔发疼,仿佛急于印证心底那近乎虚妄的猜想。
这下看得再真切不过:
拉面小棚前,一个女人正双手端起冒着腾腾白汽的大面碗,递到桌边客人的手上。
待她转身往回走时,整个身体的重心沉沉压在右腿,左腿落地不敢踏实,只轻轻沾地;每踏出一步,身子便跟着那一下踉跄,微微晃荡。
叶陆泠倏地扯下头上挂着的耳机,整个人怔在原地。
大锅里的水咕嘟翻着花,白汽一团团漫开,挡住大半片光景。只隐约看见女人垂着头,厚重刘海压得极低。可那道疏离的侧脸,叶陆泠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她,是每月带着花来到她墓前的瘸腿女人。
怎么会……
那个守了她七年墓碑、在她眼前跳江的瘸腿女人……怎么会在南大校门口,摆摊拉拉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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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