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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言

张婶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哗响,嘴里还在不停絮叨着亲事的细枝末节,眉眼间全是撮合成功的得意。

“我跟你们娘俩把话撂这儿,李家屯那小子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亲事!再过三天,我就带男方爹娘和小伙子亲自上门,如果两个人都同意,不用你们置办啥东西,家常便饭就行,咱们乡下人办事,主打一个实在!”

“等两个孩子见了面,互相看顺眼了,就先把订婚日子定下来。彩礼那边我提前问过,男方家大方,知道你们家不容易,不会为难二妮,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落,到时候这笔彩礼正好能给桂香嫂子抓药,供你弟弟读书,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刘桂香躺在炕上,紧绷了大半年的心彻底落了地,脸上浮起久病未见的亮色,连连点头应声,语气里满是踏实和欣慰。

“那就麻烦你多费心了张婶,我们家这情况,旁人都避之不及,也就你真心为我们二妮着想,帮她寻这么好的去处。”

“都是街坊邻里,说这些外道话干啥!”张婶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我看着二妮从小长大,这孩子乖巧孝顺、实心眼,吃苦受累从不抱怨,值得人家好好对待。等她以后日子过好了,婶子脸上也跟着有光彩!”

二妮始终垂着脑袋站在墙边,十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腹被粗糙的布料磨得发疼,可这点疼,压根抵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酸涩。

就在屋里话语喧闹、尘埃落定的这一刻,院门外原本燥热死寂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刻意放缓的脚步声。

不似张婶的大步拖沓,也不似村里旁人的粗粝仓促,那脚步声轻轻落在黄土路上,稳稳妥妥,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利落,一步步朝着院子走近。

紧接着,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拘谨的少年嗓音,隔着半开的院门传了进来,不高不低,却精准穿透屋里的絮叨,直直落进二妮耳朵里:

“二妮,你在家吗?”

这声音太熟了。

熟到刻在二妮十几年的岁月里,熟到哪怕风声嘈杂、人声喧闹,她也能一秒分辨出来。

是陆言。

是她从小一起长大、隔墙相伴十几年的青梅竹马,隔壁家的陆言。

二妮浑身猛地一僵,垂着的脑袋瞬间抬起,原本通红酸涩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光亮。

张婶的话音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下意识转头看向院门口。

刘桂香的脸色也瞬间变了,方才的欣慰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紧绷、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院里的热气依旧滚烫,蝉鸣聒噪不休,可屋里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喧闹喜庆,变得沉闷压抑,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出现在刺眼的日光里。

陆言今年十九,比二妮大一岁,是除了二妮以外,整个李家坳唯一读过高中、差几分就能考上大学的年轻人。他不像村里别的小伙子,皮肤黝黑粗糙、满身土气,常年读书、身形挺拔的他,眉眼干净清亮,鼻梁挺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深色长裤,站在满是黄土的破院子里,像是从另一个干净明亮的世界走来,和这片贫瘠破败的黄土坡格格不入。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肩上挎着一个旧书包,额头上沾着薄薄一层细汗,显然是顶着大太阳赶路过来的。

他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屋中站着的王二妮身上,眼神温柔、澄澈,带着藏不住的牵挂,半点没有打量破败屋子的嫌弃,也没有半分旁人看待二妮家境的怜悯。

陆言抬脚走进院子,脚步放得很轻,跨过门槛,目光扫过炕上虚弱的刘桂香,又落回局促不安的二妮身上,率先开口,语气朴实又温和,全是最直白的大白话:

“桂香婶子,我回来了,路过家里,顺道过来看看您和二妮。”

刘桂香看着他,脸色紧绷,语气平淡疏离,没有半分往日邻里的热络,直接开口打断他的话:“陆言回来了啊,大热天的。”

这话带着明晃晃的逐客意味,生硬又冷漠。

“婶子,我没事,不热。我在外打工半个月,攒了点钱,买了点镇上卖的冰糖和细挂面,给您带过来了,您身子不好,吃点细粮养养身子。”

他说着,把手里干净的布袋子递到跟前,语气诚恳又老实:“也不是啥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二妮站在一旁,心脏砰砰直跳,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太清楚了,陆言在外跟着同乡打零工,干杂活,日晒雨淋,比谁都辛苦,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可他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想着给卧病在床的她娘带吃的。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这样。

她家里穷,吃不饱穿不暖,陆言总偷偷把自己的馒头、省下来的零食塞给她;她下地干重活、割麦拔草,陆言永远会翻墙过来帮她干完所有的活;她辍学在家受累、看着同龄人羡慕不已,只有陆言偷偷告诉她,以后他出息了,一定带她离开这片黄土坡。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十几年的默默偏袒,是她昏暗贫瘠的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

可这束光,是她娘这辈子最忌讳、最反对的存在。

张婶也是人精,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的弯弯绕绕,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慢悠悠摇着蒲扇,不说话,只静静看着这尴尬对峙的场面。

刘桂香看着陆言递过来的袋子,不仅没有半点动容,反而脸色更沉了,语气也更冷,直接抬手摆了摆,一口回绝:

“不用了。”

“婶子!”二妮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语气带着哀求。

她舍不得让陆言的心意被这样粗暴拒绝,更舍不得看陆言满心热忱被一盆冷水浇灭。

陆言闻声,转头深深看了二妮一眼。

就这一眼,他清晰看见了她通红的眼眶、眼底未干的湿意、脸上隐忍的委屈,看见了她浑身紧绷、手足无措的局促模样。

他瞬间就懂了。

方才屋里的说话声、张婶的出现、母女俩凝重的神色,所有的一切都串了起来。

陆言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收紧,握着布袋子的手不自觉用力,语气依旧尽量平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看向二妮:

“二妮,我刚才在院外听见你们说话,是不是……有人来给你说亲了?”

二妮嘴唇微微颤抖,看着眼前熟悉又温柔的少年,积攒了一上午的委屈、不甘、无助,瞬间涌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唇,用力点头。

就一个轻轻的点头,陆言眼底的光亮,瞬间彻底暗了下去。

整片院子的热风,好像都瞬间冷了几分。

刘桂香见二妮点头,索性不再遮掩,直接挺直了身子,靠着炕墙,直视着陆言,语气直白又强硬,全是不留情面的大白话:

“既然你听见了,那婶子就直说了,不瞒你,确实是有人给二妮说亲。”

“人家男方家条件好,踏实肯干、家境安稳,公婆和善,离得又近,是真心实意想娶我们二妮,能让二妮以后过上安稳日子,不用跟着我们一辈子受苦。”

陆言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慌乱,轻声追问:“婶子,二妮答应了?二妮……也同意了?”

刘桂香不等二妮开口,立马抢着回话,语气斩钉截铁,“二妮同意见面。”

“娘!”二妮急得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委屈,“只是看一下,不一定在一起。”

陆言看着眼圈通红,落泪的二妮。

他沉默两秒,再次看向刘桂香,语气诚恳、郑重,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婶子,我知道我现在没本事、没家底,我比不上镇上那些人家,我给不了二妮现成的房子、安稳的日子。”

“可我喜欢二妮十几年,从小就喜欢。我读书、打工、拼命干活,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就是想攒点本事、攒点钱,以后娶二妮,我想带着她离开这里,不让她一辈子困在黄土坡受苦,不让她早早嫁人熬日子!”

这番直白又赤诚的话,没有半点华丽修饰,全是最朴素的大白话,却字字铿锵,砸在寂静的土坯房里。

张婶听得一愣,下意识停下了摇扇子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刘桂香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惨淡又冰冷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奈、嘲讽和根深蒂固的现实:

“陆言啊陆言,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是不是?”

“你喜欢二妮有啥用?喜欢能当饭吃?喜欢能治病?喜欢能供她弟弟读书、撑起我们这个家?”

“你是读过高中,是比村里别的孩子有出息,你爹娘常年吵架,不是不喜欢我们二妮吗?家里家底比我们家还薄,你拿啥给二妮好日子?凭你一句空口白话的喜欢?”

刘桂香的声音越来越大,句句扎心,全是农村最残酷、最现实的大白话,没有半点情面可留:

“我知道你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我也承认你是个好孩子,踏实、懂事、善良。可感情能顶得住柴米油盐?顶得住穷日子的磋磨?”

“我这辈子就是最好的例子!年轻的时候也图你叔老实本分、图一点真心相待,可结果呢?一辈子困在地里,一辈子受穷受累,一身病痛缠身,拖累全家,连累孩子跟着吃苦!”

“我吃过一辈子没钱的苦、没依靠的苦,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再重走我的老路!”

陆言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冰凉,却依旧没有退缩,眼神坚定地看着刘桂香,认真辩解:

“婶子,我知道我现在穷,我现在给不了大富大贵。可我年轻、我能吃苦、我肯拼命!我不怕累,不怕吃苦,我可以天天打工、挣钱,我可以拼命努力,我以后一定能让二妮过上好日子!”

“以后?”刘桂香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历经世事的绝望,“以后是啥时候?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陆言,你别画大饼骗孩子,也别自欺欺人!咱们生在黄土坡、农村户口的人,命早就定死了!一代人穷,代代人穷,哪有那么多翻身的机会?”

“李家屯的小伙子,能给二妮安稳日子,对二妮好,二妮如果喜欢他,两个人就是一对,现在就能拿出彩礼帮我们家渡难关,现在就能让二妮不用再受苦受累,这就够了!比起虚无缥缈的以后,实实在在的当下,才是过日子的根本!”

陆言被这番现实狠狠堵得哑口无言,喉咙发紧,满心的赤诚和期盼,被现实碾压得粉碎。

他知道刘桂香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底层农村人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可他不甘心。

他十几年的满心欢喜、默默守候、拼命努力,凭什么抵不过一桩草草敲定的包办婚姻?凭什么他和二妮的十几年情分,抵不过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转头看向一直默默落泪、沉默不语的二妮,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二妮,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也觉得,跟着我,一辈子只能吃苦受累?你也愿意,就这样随便嫁人,把这辈子交代出去?”

二妮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眼前满眼期盼、满眼痛苦的少年,心里痛得快要窒息。

她怎么会愿意?

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就是陆言啊。

从小到大,枯燥贫苦的日子里,是陆言陪她说话、陪她干活、护着她、宠着她、事事想着她。

她早就悄悄把自己的一辈子,偷偷许给了这个隔壁长大的少年。

可现实如山,压得她动弹不得。

她看着炕上卧病不起、日日煎熬的母亲,看着家里空空如也的粮缸,看着弟弟亟待缴纳的学费,看着自己卑微无力的农村出身和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