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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黄土

九零年的三伏天,豫北黄土坡的日头毒得能扒人一层皮。

滚烫的日头直直砸在光秃秃的土院坝上,黄土地被晒得裂开细细的纹路,像一张苍老干瘪、布满褶皱的老人脸,风一吹,细碎的黄土沫子就跟着卷起来,迷得人眼睛生疼。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早就蔫了,翠生生的叶子晒得打卷,垂耷拉拉地挂在枝桠上,一动也不肯动,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知了都哑了声,整个李家坳静得吓人,只剩下日头灼烧大地的滋滋热气声。

土坯墙围起来的破院子里,三间低矮的瓦房歪歪扭扭立着,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混杂着麦秸秆的黄泥,黑一块黄一块,看着又旧又破败。堂屋的木门裂了好几道大缝,合页锈得死死的,虚掩着门,挡不住外头滚滚的热浪,也挡不住屋里满屋子散不开的苦气。

王二妮今年刚满十八岁,生在这片黄土坡,长在这片穷山沟,打小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户口,这辈子前十八年,没走出过李家坳半步。

她蹲在灶台跟前烧火,单薄的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两三块补丁的碎花短袖,布料早就磨得发软变形,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袖口短得遮不住手腕。裤腿是改过的旧裤子,短短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沾着厚厚的一层黄土灰。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又落下,滚烫的热气一股脑往脸上扑,烤得二妮整张脸通红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湿漉漉贴在皮肤上,顺着鬓角往下淌汗,一滴滴落在沾满柴灰的手背上,又很快被燥热的空气蒸干。

她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灶底的柴火,眼神呆呆的,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却半点焦距都没有。

屋里的土炕上,躺着她娘刘桂香。

刘桂香今年四十四岁,可看着比六十岁的老太太还要苍老憔悴。

她这辈子扎根黄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生孩子、操持家务,没享过一天福,硬生生被穷日子、苦日子磨垮了身子。前些年下地干重活落下病根,后来又接连受凉受累,身子一天比一天垮,开春的时候彻底瘫在了炕上,起不来身,下不了地,连翻身都要费上半天劲。

炕上的被褥又薄又硬,黑乎乎的,常年不见好好拆洗,沾满了油渍和灰尘,边角磨得破烂不堪。刘桂香侧着身子躺着,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蜡黄,两颊凹陷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乌黑的头发大半都白了,乱糟糟铺在枕头上,看着死气沉沉,半点活气都没有。

她听见灶前柴火响动,费力地转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珠,喉咙干涩得厉害,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又轻又飘,还带着止不住的颤音:“二妮……水……给娘倒口水喝。”

二妮猛地回过神,立马扔下手里的柴火棍,也顾不上擦手上的黑灰,慌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炕边,拿起炕头豁了口的粗瓷碗,从旁边的瓦罐里舀了一碗凉白开。

她小心翼翼地把碗递到母亲嘴边,一只手轻轻扶着刘桂香的后背,慢慢将人扶起来一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珍宝。

“娘,您慢点喝,别呛着。”二妮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十七八岁姑娘的青涩,却又藏着常年劳累熬出来的疲惫,还有一丝压在心底的、说不出的酸涩。

刘桂香微微张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口小口喝着水,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算缓过来一点力气。喝完水,她喘了好几口粗气,胸口微微起伏,抬眼盯着自家闺女,目光落在二妮被汗水浸透的脸上,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身子,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红通通的,看着格外心酸。

“妮儿,又热着你了。”刘桂香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自责和愧疚,声音沙哑得厉害,“都怪娘没用,瘫在床上动弹不了,帮不上你半点忙,家里里外外,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委屈你了。”

二妮赶紧摇摇头,伸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母亲眼角的泪水,指尖触到母亲粗糙干瘪的皮肤,心里针扎似的疼。

“娘,您说啥话呢,我不委屈,一点都不热。”二妮老老实实说着大白话,眼神认真又执拗,“我是您闺女,伺候您本来就是应该的。家里的活不多,我能干得过来,您别瞎想,好好养身子就行。”

“好好养身子?”刘桂香闻言,惨然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又悲凉,带着数不尽的无奈,“娘这身子,早就烂透了,哪里还养得好?就是个拖累,活活拖累你,拖累咱们这个家。”

“自打开春躺倒到现在,大半年了,地里的活干不了,家里的活做不动,每天就只能躺在炕上吃闲饭。家里本来就穷得叮当响,一分钱积蓄都没有,为了给我抓药,家里能卖的东西全都卖光了,粮食也省着吃,顿顿稀汤寡水。”

刘桂香越说越难受,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淌,打湿了黑乎乎的枕巾。

“你爹常年在外头打零工,风吹日晒,累死累活挣那点血汗钱,全都砸在我这副没用的身子上了。你弟弟还在镇上读初中,要学费、要生活费,样样都得花钱。好好的一个家,就因为我这身病,过得一地鸡毛,乌烟瘴气。”

二妮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酸涩的情绪死死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她最怕看见娘哭,最怕听见娘说这些自责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她心上,又沉又疼。

“娘,您别这么说。”二妮抿着嘴唇,眼眶也跟着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个病痛灾厄?家里穷点苦点没关系,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比啥都强。钱没了可以慢慢挣,东西没了可以慢慢置,您可千万别总说自己是拖累。”

“我不觉得累,真的。每天在家给您做饭、伺候您、收拾家里,闲了我就去地里拔草、种菜,日子能过,真的能过。您要是再这么胡思乱想,心情不好,身子更难好,那才是真的拖累我和爹、拖累弟弟。”

刘桂香看着自家闺女懂事隐忍的样子,心里更是又疼又愧,哭得更厉害了。

她这辈子命苦,一辈子困在这片穷黄土里,没读过一天书,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十八岁嫁人,一辈子围着灶台、田地、孩子打转,辛辛苦苦操劳一辈子,到头来落得一身病痛,卧床不起。最对不起的,就是大女儿二妮。

二妮是家里的老大,打小就比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别人家的小姑娘七八岁还在疯玩打闹,二妮就已经学着洗衣做饭、喂猪扫地、下地干活了。十岁就能独立做一家人的饭,十二岁就能跟着大人下地割麦插秧,小小年纪,手上就磨满了厚厚的茧子。

因为家里穷,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全家人都紧着供弟弟读书,二妮小学没读完就被迫辍学回家,再也没踏进过学校大门。同龄人还在识字读书、嬉笑打闹的时候,她已经扛起了家里大半的重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泡在柴米油盐和黄土地里,熬得青春黯淡,半点光彩都没有。

“妮儿,是娘对不起你。”刘桂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都怪娘没本事,没给你挣下好前程,没让你多读几年书,让你小小年纪就受这么多苦。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姑娘,有的去外地打工了,手里能攒私房钱,有的嫁得近,婆家条件尚可,不用受穷受累。就你,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跟着我们吃苦受罪。”

二妮连忙伸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耐心,语气朴实又温柔:“娘,人各有命,都是我自己的命,不怪您。谁让我生在农村,生在普通人家呢?天底下穷人多了去了,不止咱们一家苦,我不怨,真的一点都不怨。”

“我就是心疼你。”刘桂香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满是无力和悲凉,“娘这几天,心里一直慌得很,总觉得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要是哪天真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这话一出,二妮瞬间慌了,眼圈唰地红透,眼泪一下子就憋不住了,在眼眶里打转。

“娘!您别乱说!”二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带着害怕,“您好好的,就是身子虚,慢慢养着肯定能好!医生都说了,好好休养,慢慢调理,日子久了就能下床走路!您可不能胡思乱想,更不能说这种丧气话!”

“调理?拿啥调理?”刘桂香苦笑摇头,眼底满是绝望,“家里一分钱余钱都没有,药都是断断续续吃的,有时候实在没钱,就只能硬扛着。天天粗茶淡饭,清汤寡水,一点营养都补不上,怎么调理?娘心里清楚,我这身子,就是拖一天算一天,熬一日算一日,早晚是要撒手走的。”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刘桂香定定地看着二妮,目光里满是牵挂和担忧,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大白话。

“你弟弟是男孩子,以后能成家立业,能撑起门户,就算苦点累点,好歹是个男人,能扛事。可你不一样,你是姑娘家,性子太软、太实诚,一辈子老实本分,不会耍心眼,不会占便宜,还总爱委屈自己、迁就别人。”

“你没文化、没见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户口还死死卡在这农村。在咱们这地方,农村姑娘,没学历、没手艺、没家底,这辈子就只能靠嫁人过日子。可娘最担心的就是你的婚事,怕你眼瞎,嫁错了人,后半辈子掉进火坑里,再也爬不出来。”

二妮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又酸又涩,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掉,砸在手上,温热又滚烫。

“娘,我不急着嫁人。”二妮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道,“我现在就想好好伺候您,等您身子好了,等弟弟读完书,我再考虑别的事。我这辈子不嫁人也行,就守着家里,守着您和爹,挺好的。”

“傻孩子!说的都是啥糊涂话!”刘桂香立马皱起眉头,语气严肃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操心,“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这辈子不嫁人,老了怎么办?谁给你养老送终?村里人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在咱们农村,女人这辈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嫁得好,这辈子享福,嫁不好,这辈子就毁了,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二妮低着头,用袖口胡乱擦着眼泪,小声嘟囔:“可是村里好多嫁人的阿姨、姐姐,日子过得也不好,天天吵架受气,还不如不嫁。”

“那是命不好,遇不到好人。”刘桂香叹了口气,满心无奈,“可普通人的日子,不都是这样凑凑合合过的吗?咱们这种底层农村人,命不由自己,没得挑,没得选。妮儿,娘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看着你嫁个老实本分、知冷知热的好人,不用大富大贵,只要人踏实、对你好、不打你不骂你、肯踏实过日子,娘就算是闭眼,也能瞑目了。”

二妮咬着嘴唇,没再说话,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她今年十八,在李家坳,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开始被家里安排相亲了。村里十六七的小姑娘,相看人家、订婚的比比皆是,十八岁还没定亲的,寥寥无几。

前阵子,村里的媒婆张婶,就已经上门提过好几次亲了。

都是附近邻村的人家,条件大多和自家差不多,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家里穷,没家底,没本事,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

第一个相亲的,是隔壁西岗村的一个小伙子,比她大两岁,看着老老实实,不爱说话,可家里兄弟多,房子破旧,负担极重。第二个,是镇上边上的,人看着油嘴滑舌,不踏实,看着就靠不住。还有一个,年纪比她大六岁,早早出去打工,看着倒是能干,就是性子暴躁,村里不少人都说他脾气差,爱发火。

这些亲事,每一个都算不上好,每一个都透着底层人的无奈和将就。

二妮心里其实很害怕嫁人,她看着村里那些女人的一辈子,嫁人、生子、操劳、受累,一辈子困在家庭和琐事里,耗尽青春,熬干心血,和她娘的人生一模一样。她打心底里怕,怕自己重走娘的老路,怕自己这辈子,永远困在这片黄土坡,一辈子吃苦受累,不得安生。

可她不敢说,也不敢反抗。

她是农村姑娘,没学历、没本事、没靠山、没出路,户口绑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她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刘桂香看着她低头沉默、默默落泪的样子,心里更是万般难受,又怕话说重了吓着孩子,只能放缓语气,轻声细语地接着说。

“妮儿,娘知道你心里害怕,娘都懂。”刘桂香声音软软的,满是心疼,“娘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谁年轻的时候没点念想?谁不想往后日子过得舒坦自在点?可咱们生在农村,命就是这样,由不得自己任性。”

“你要是有文化,读过书,能出去闯荡,娘高低不会拦着你,任由你自己选自己的路。可你啥都没有,没学历、没手艺、没见过世面,一旦走出这片山沟,出去了也只能受人欺负,更容易吃亏上当。留在本地,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好歹邻里乡亲都认识,没人敢随便欺负你。”

二妮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炕上虚弱憔悴的母亲,轻声问:“娘,难道我们农村姑娘,这辈子就只能靠嫁人活一辈子吗?就不能自己挣钱,自己过日子吗?”

“哪有那么容易。”刘桂香摇着头,满脸苦涩,语气里全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现实,“你看看咱们村里的女人,但凡能自己站稳脚跟、不用依附男人的,有几个?寥寥无几。”

“咱们这边的厂子少,招工的机会更少,就算有出去打工的,大多也是进流水线工厂,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还常年在外漂泊,看人脸色过日子。再说了,你长这么大,从来没出过远门,胆子小,性子软,出去打工,娘和你爹都不放心,怕你被人骗,怕你受委屈。”

“留在家里,找个踏实的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是咱们这种普通人,最好、也是好的出路了。”

二妮怔怔地听着,心里一片冰凉,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期盼,都被现实一点点碾碎。

娘问:“二妮,你看一眼,同不同意再说。”

她知道娘说的都是实话,都是最朴素、最真实的大白话,没有一点虚的。可正是因为句句属实,才让人觉得格外绝望,格外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