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合神离
夜幕悄然落下。
天气预报预告今夜将迎来大幅降温，气温从日间十三至十八摄氏度，次日跌至四到九摄氏度。
晚二十时起，岭东省白云市的风向，已由一二级东北风转为三四级西北风，局部阵风达五六级。
良友建工的董事长梁勇，正站在自家别墅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望向远处。
窗外是一片漆黑，屋内却灯火通明，一暗一明撞出强烈的光影反差。
玻璃窗映出他的倒影，他静静凝视着那张熟悉、但现在却异常陌生的脸。
2003年6月，他从华南财经学府本硕毕业。他还清晰地记得毕业晚会上，当主持人走下舞台随即抽取幸运观众畅谈未来时。
那个朝气勃发、自信张扬的青年握住话筒，声音激动高亢： “时不我待，让我们去改变未来吧，加油同学们、加油属于我们的青春，不负时代、不负卿！”
梁勇向着右侧书架瞟去，那张站在“胸藏山河气，笔落天下忧；不负圣贤学，敢开万世秋。”题词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青年穿着硕士服，笑容灿烂，一口白牙格外醒目，一束阳光斜斜落下来，恰好披在他肩头。
可是，仅仅只过去了17年，这17年呐！
梁勇将目光又转向橱窗上的那片玻璃，倒影中的那个男人两鬓已经掺了不少白丝，眼窝深陷，眼底堆着化不开的疲惫，整张脸像是被这17年一笔一笔削去了什么。
“叮铃铃......”最原始的那种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爸，在忙吗？”大洋彼岸的女儿试探着问。
梁勇笑呵呵地，“不忙，宝贝来电话了，这是最大的事，我在书房呢。这个时间点，你不是在去上学的路上吗？”说到这，他心口突然一紧，急忙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我给你说，早上妈妈学做老家的油粑粑饼，结果可难吃了，上回不是还跟你说她偏要做包谷酸吗，呛得邻居报警。你帮我劝劝，别搞这些吃的了。”
电话那头，女儿声音轻松明快，虽是抱怨，语调里却裹着孩子气的撒娇。
“听出来了，你是下了车在学校里打的电话吧？”
“是的，哎呀，我说的重点，重点。”
“爸爸答应你，劝劝老妈。你妈应该是想老家了。”
“哦，对了，爸，你上次不是说快了吗？什么时候搬过来啊，这都这么久了。”
“应该快了，不会太久......”
梁勇话还没说完便被女儿焦急的催促声打断：“不聊了，我到了。爱爸爸爱妈妈！”
随即，电话被挂断。
“最后一次，相信我，很快了，宝贝！”梁勇贴在耳边的手机迟迟没有落下，他将目光望向漆黑的窗外，喃喃自语。
同时间，白云市的某处别墅里，陈德才毕恭毕敬地站在王贵宏对面，而两人的中间，隔着一副三米长的金丝楠木茶几。
王贵宏今天食欲不好，晚饭仅只动了几筷子。待管家收拾餐桌时，得到老板的吩咐：牵着藏獒出门遛遛，晚些再回来。
管家深谙分寸，瞬间明白了老板的用意——没有传唤，绝不能折返打扰。
他未多言语，默默照做。
管家出门，陈德才早已在大门外候着。
管家不动声色，两人互相点头。管家牵着藏獒往院外走，陈德才整了整衣领，迈步进了大门。
进门后，陈德才垂着双手，不敢随意落座。
他已经把白天警方去良友建工调取监控的全过程，一五一十汇报完毕，静静等候王贵宏发话。
王贵宏听完汇报，沉思良久，直到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他问：“警方的目的在哪里？”
陈德才微微抬头，眼神复杂，眼珠子转了转后才回答道：
“三人不怎么愿与我们的人多说，他们直接调取的是以前的录像，技术员分析是今年11月1日至12月10日以及昨日的所有物业监控录像资料。据梁勇回忆和调查，那段时间，建工公司以及附近没发生什么事，梁勇承诺已经对员工以及材料商开展调查，有无情况将及时报告。”
“其他分子公司呢？”
王贵宏斜着瞟来一眼，陈德才连忙回答：“没有报告类似情况，我也逐一核实过。”
“你说梁勇没出面？他干什么去了？”
“他当时在省侨联，说是就三个警察调取监控录像，没必要让他陪着，搞得太紧张和热情，反而让别人以为公司里出了什么大事情。”
王贵宏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他左手从椅子扶手上往前伸去，将茶几上的555牌白色香烟盒拿到手中。陈德才见状，从自己的左边绕了过去，掏出打火机握在手中。
王贵宏起身，抽出一根香烟递给陈德才。他双手接住，夹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并未去点燃。待王贵宏再抽出一根，将烟衔在嘴里，陈德才迎上右手，替他点了烟。
王贵宏长长地吸了一口，陈德才连忙递上烟灰缸，看着董事长将烟给掐灭。
王贵宏转身向左绕到左侧吧台，陈德才原地站着，没有跟随。
王贵宏俯身，从小型冰柜取出一只平口玻璃杯，丢入几块冰块。随后抬眼扫过琳琅满目的酒柜，伸手抽出摆在最靠前、只剩半瓶的威士忌。
王贵宏将酒瓶握在手里，头也没回地问：“警察和那个律师说了什么？”
“是的，董事长。那个律师是接到许可查阅的指令之后才到监控室，全程负责监督。据当时在场两名部门负责人回忆，律师和其中一名警察点头打过招呼，之后便没有多余交谈，一直守在现场盯着取证。警察准备离开的时候，另一名警察开口问他…… 情况就是这样。”
陈德才恭谨地复述完毕，微微躬身，静静等候王贵宏的判断，没有半句主观揣测。
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嗯，梁勇这个人要提防些，他不是我们的人。”
“明白。”
一个小时后，白云市久长区南郊国道上，一辆丰田霸道越野警车不快不慢地向郊外方向行驶着。
不多时，车辆速度降到了40码。跟在后面的民用车辆不得已，纷纷向左借道超车。
警车的远光灯扫过马路牙子，照见一块半米见长的破旧木质招牌。
招牌用铁丝挂住两头，钉在路边樟树两米高的地方，木面已经发黑开裂，“大彭葡萄园”几个字和箭头标识都已模糊，凑近了些才能辨认。
警车刹车尾灯亮起，等双向车少了些，便立即左转，向着土路深处驶去。
车行驶了大约600米，靠着右侧停了下来，熄火。
车灯一灭，整辆车便完全融入黑夜，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车外的风有些大，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感受着侧风扑打车身，呼呼作响。
他在车内静坐了约莫一个小时，直到雾气完全遮挡视线，寒意袭来，双脚一阵阵发凉。
自从接到那通电话，整整一个月，反复权衡思虑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接受这项任务。
车里的这一个小时，他不断给自己打气：值了。
原本在二十多年前就被判处死缓的自己，仅仅只在里面蹲了半年，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被监外就医，再然后是监外看护，更名改姓，从北方到了南方，成为了一名小片警。
如今的自己，已是省厅警务保障部正处级负责人。
要不是那人，这风光的二十四年从何谈起。酒池肉林虽说夸张了些，但吃喝玩乐，享受着绝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生活，逍遥似神仙，确实值了！这一辈子没有白活，也没有白来。
他相信，在一辈子平庸、碌碌无为与精彩一次之间，没人会选择前者。
至于以后，不亏。多活一天赚一天。以那人恩怨分明、有恩必报的性格以及现在的权势，相信自己这次之后，还能有更大空间。
管他要这些东西想动谁，想搞出多大的事情！
想到这，高度紧张的神情这才放松了一些。
他按了后备箱锁，腾的一声，身后传来解锁声。
打开车门，冷啊！不由地，双脚刚接触地面便跺了跺，幸好脚还听使唤。
裹紧些衣领，他走到车尾，拉开尾门，一个一米见长的黑色包裹被他用力地拖拽出来。
关上尾门，四周死寂。他凝神张望和倾听，未见任何异动，只有风啸声从耳边刮过。
车右侧四五米远的地方，两棵早已枯死的杉树旁有一座旧坟，东西就放在墓碑后的杂草里。
做完这一切，他有些脱力地回到驾驶位上。
“该锻炼了，才50岁啊！”长舒一口气后，他喃喃自语。
随即，车辆发动，除霜风速开到最大。待视线完全恢复，他努力了好几把，才把车掉过头来。车灯划开黑暗，两道光柱在土路上摇摇晃晃，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半小时后，风开始裹挟着雨水，撞在车窗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水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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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 16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