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这几天的雪是横着飞的,白色的丝丝线线横挡在俩人面前,也算是天缘凑巧。
人清楚了,事明晰了,但不代表不会尴尬。
林晚用脚想都知道,这几天俩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不相见。
于是,她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独立食寝的生活。
读书之时,也只把自己融入背景,权当一个会卷竹简的摆件——人形版。
小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林晚知道,她心思细腻,看人看事非同一般,肯定看出来不对头的苗子,只问过一次“郎君,你还好吗”,得到林晚的肯定后便不多问,只主动揽下属于林晚的那份杂物,林晚怎么劝都不愿罢手。
郭嘉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偶尔几次远行,也不过三五日便回。
她甚至偶然间瞧见他书案上的图画,发觉他这几天抽空深究了井字棋,研制出五子棋的雏形。
这人还真的是奇特,这个时候还能有闲情雅致娱乐。她想,要是她的话,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寄出信件,收拾东西,预料未来,静待佳音——或者是死讯?
隆冬的晴天总是能疗愈人的,据小希说,市集人气足,好像轻柔的羽翼。她寻思着说不定能温暖她的如冰身心。
这日,林晚起了个大早,吩咐小希把帛书寄出,自己则揣着匕首跑到市集上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还不如称之为瞎遛达。她脚步实,一步一响,好在市集摩肩接踵,除了几位熟人,没人发觉她的异样。
“林生,今儿有新玩意,来看看不?”
“不了。”她笑着婉言相拒,“今儿有别事。”
“得嘞,赶明儿来啊!”
“有机会一定一定。”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市集总不似以往,人是多了,声音是响亮了,但感觉少了些什么。
难道是用脑过度了?
她简单地打发了肠胃,告诉自己,跟着心走,走到哪就在哪坐着。
心指引着她越走越荒凉偏僻,她几乎忘记自己来过这里,直到那堵铭记五内的破墙映入眼帘——
……
她想深呼吸,却发现使不上气,索性放任不管,卸下大氅反披,袖子抹了片干净地,靠着墙角发呆。
这是那次后第一次重返。
她喃喃自语,“也许会是最后一次。”
她摸了块小石头,掂了掂分量,觉得尚可,便上下抛了几下,往远处砸去。
石头在空中形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随后便是一声闷响。
“再过几天,就是196年了。”她又丢了块石头,“真快。”
下午的冬日暖阳让她舒服地眯起眼,她又起身搜寻到一根树枝和一把土,土被她撒在面前地上,不由自主地写下一些这段时间反复在眼前横跳的人名地名。
郭嘉、荀彧、曹操、陈群、下邳、乌桓……
她反复看着这些字,明明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不对。”她低吟,一把糊了沙,把隶书体又改为草书体,最后改回最熟悉的简体。
就是嘛,这才对。
“陈群”二字被她圈起,在它旁边补了个问号。
刘备在去年征辟他为豫州别驾,得到198年才到曹操帐下,一人见三代,还创了个九品中正制。
现在把他放这里,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她撇沙,换个了人名。
戏志才。
“和他有关的,历史记下的人地,应该都在这里了。”
她浮想联翩,揣测荀彧会不会因为郭嘉也带她入幕。
打心底她是既想又不想。
入幕了,她就可以完全和郭嘉并肩同行,正大光明于幕内营外;不入幕,不但安全有保障,还可以秘密进行策略谋划。
正当她计划两手准备的时候,背后忽地一哆嗦,她屏息凝神,只听见飒飒风声,与嘶嘶的地面摩擦声。
摩擦声?
她警觉地冷下脸,左手压着土,右手握着匕首,人虽还坐着,但已做好随时出鞘的准备。
这荒郊野岭的,猫狗都不见几只,哪来的脚步声?
难道说——
“不会吧……”她揉了揉下巴,想到一个可能,还是个很大的可能。
摩擦声越来越近,似乎是感应到她的存在,幅度变小,但在这空旷之地却愈发显得阴森。
她耳朵竖起,待到声响停滞的刹那刀背挥出,往那方向一舞,划破空气——
随后停在半空。
“我就知道你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随后一齐呆住,片刻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收了匕首,问,“我没告诉任何人。”
郭嘉狡黠地眨眨眼,“猜的。”
“真是可怕的判断。”她重新坐下,把那土往边角一泼,示意他也坐。
“你更可怕。”他回敬道,“荀公在回信上说能让我夸的人,世上也没几个。”
她抖了抖大氅上的灰,说:“你就为了回信来找我的?”
“差不多吧。”
她斜着眼看着他,一幅“你逗我吗”的表情。
“说正事得回去。”
她重新起身,抖身上的土灰,“行。”
他看着她不住地拍打,便伸手拉着衣,另一只手帮她把够不着的地方都拍干净,她也不避,只把匕首攥得紧了几分。
这算什么?算他俩——
还没等到深想,他径直往出口走去,“走了。”
……
还是别想了。
回屋后,她先喝碗热腾腾的槐花茶,然后烤了火,最后才不紧不慢地摊开郭嘉口中的那封荀彧的回信。
内容比上一次还简要。
荀彧表示想见见她,四月让他俩动身往许县走。
她疑惑地抬头,“四月?”
“四月确实太晚。”他一眼看穿她的想法,“暖和些便走,迟则生变。”
“所以节后便收拾东西,照旧开春走。”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带上小希。”
半晌,他才点头答应,“行。”
她环顾四周,看着曾经陌生、如今连犄角旮旯都熟稔于心的书房,不免有些伤感。
郭嘉注视着她的神色变化,轻轻敲桌,“舍不得?”
……
这人看穿人心的本领堪称一绝。
“自然。”她改了话,“宜城容我,许县未必容我。”
他停了小动作,一本正经道:“你有才,曹公荀公又惜才,定会容你。”
她不死心地想再赌一把,便盯着他的双眼,道:“你会把曹公当明公,还是主公。”
这话让郭嘉瞳孔骤然一变,随后又恢复,“这得见过曹公才知道。”
“如果是主公,你会誓死效忠吗?”
他斩钉截铁,“会。”
行吧。
她彻底死心,只让自己不表现出来,扯着嘴角说:“马上就知道了。”
曹操到底是散发什么样的人格魅力,才会让你只聊一场便“以身相许”?
他又敲了下桌,说:“你在怕。”
她故作哂笑,“我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见新的人,说新的话。”
他神态自若,“你怕我。”
……
聪明人打交道就是麻烦。
她拒绝深入这个话题,只道衣服脏了回屋换,便不顾他的反应,起身扭头便走。
回屋后,她招呼小希,问:“你愿意开春离开宜城吗?”
小希歪着头,“去哪?”
“很大的一个地方,现在不能和你说。”
“郎君离开吗?”
“对。”
小希点点头,“去。”
她追问:“哪怕有可能很危险。”
小希眼神更加坚定,“去。我要陪着郎君。”
她把小希抱在怀中,“谢谢小希。”
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当下,她远虑近忧都具备,但无论如何,有郭嘉,有小希,未知也并不那么可怕了。
她忽然渴望新春的到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再写两章就开辟新场地,也就是许昌。
预备迎接曹操、荀彧等人吧!(激动地搓手手)
一起期待林晚与郭嘉的新天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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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沉默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