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渐弱下去,这段时间,林晚见不着一场大雪,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回雨夹雪。
这番景色,总让人不安,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
这天,她和郭嘉正在书房各忙各事,小童端上一封信件后退出,“郎君,信件到。”
郭嘉赶忙起身接过,动静大到把竹简打翻,“噼里啪啦”声惹得林晚不得不停下看书,看着他。
这一看,让她心没来由地被什么捏了一把——郭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迅速浏览了信,脸色越来越白,随后手一松,帛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膝前,他仿佛化身蜡像,停了呼吸。
反常。
反常到诡异的反常。
她从未见过郭嘉这样,刚想退出,又深感不妥——现在的动静搞不好会加重他的不安,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活成了背景板,脑海已掀起波澜,无法停息——什么样的噩耗,才能让他这样?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她还在,全身定住,只扭动脖子,转头看她,“你——”
她忙把书放回书柜,起身欲退,“我先走了。”
“不。”他转回头,低声问,“匕首在哪?”
她从怀中拿出,走到他面前蹲下,递给他,“一直带着。”
“你应该看出来了,它是我贴身的武器。”他不住地抚摸,一段曾经的岁月娓娓道来。
“颍川郭氏不比荀氏陈氏等显赫,但也还算一方大姓,我家祖上不错,可家道中落,到我这儿称不上宽裕,但供我读书也不算费力。”
从来没有人能打包票定性郭嘉的先辈,大多都是靠推理,有说氏族的,有说没落士子的,还有说碰巧撞大家族的姓的……
现在,当事人亲口把流言蜚语打破了。
“读书对我来说不难,加上我自己也爱学爱想,周围都夸我‘年幼通达事情’,叔伯长辈大多惯着我,让我形成自己的交友原则。”
寥寥数语,她就能想象到小时候的郭嘉:努力、聪明、受宠,标准“别人家的孩子”,倨傲的本钱被他淋漓尽致地挥洒,所以他才能“不与俗接”。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扬起。
“我厌烦那些没本事的子弟,当时我注意到的是一位好学的寒门少年,看不出年岁,不知道姓名,但那不重要。那天下了学,我去市集,遇到这位少年,巴巴望着饼摊。”
不同于审视、调侃、冷漠,郭嘉讲故事的声线带着磁性,好听,厚重,让人想沉浸在其中。
哪怕溺毙。
“我就在想,什么方法能让他熬过今天又不失分寸,我很快就想到了。”说到这,郭嘉笑着问林晚,“你要不要猜一下?”
她总感觉那个少年和她……
她声音透着自己都没发觉的颤,“问。”
“哈哈哈哈哈对!”他抚掌大笑,“我问他,你温饱不足,为何还学?”
“他说,温饱充身,学识盈心。”他深陷在自己的回忆,“然后举颜回、承宫、李固等人的例子,把我好一通辩驳。”
她忽然感觉自己周围空气的温度在下降,也忽然感觉心口疼闷堵。
“我最后买了饼,留了名,之后再无交集,直到那次。”他话说一半,起身喝水润喉。
“我话不好听,和一家公子起了争执,那人带人来打我,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脚也不听使唤,卡住动不了,那少年正在后头听着讲授,看这动静就向我狂奔把我拉走,东躲西藏地逃到死路。”
她有点想哭,但现在不是时候,只紧咬下唇,隐隐尝到铁锈味。
“他把我托上墙头,自己被打得凄惨,却一声不吭。事后我用积攒的情面让我家人下场,那家把他带走当个伴读作为补偿,我家人则为我定了款匕首,告诫我,遇到坏人用刀背打,遇到恶人用刀刃砍。”
“少年后面怎么样了?”
“了无音讯,直到我准备动身投袁绍,他告诉我,荀家推他入曹营,问我要不要一同去。”
一个惊天动地的结论在她脑中出现——戏志才。
“你没去。”她抖着说。
“对。因为——”
“一山不容二虎。”
他停了笑,“你认识他?”
“不,我感觉,你俩很像。”她额头抵在屈起的双膝。
“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他尾调变成另一种陌生的音色,“直到遇见你。”
她没说话。
“是你和他像,但又不一样。”
她不想听他后面的分析,“你走。”
郭嘉刹那间失神,“你——”
“我不想听。”
……
屋内重回一人,她让小希在外守着。
郭嘉回到正房,重新取出当时写她名字的布帛,想起她那天的梦话。
她在病中喊的其中一句话是“你不要走”。
起初,他以为她想念亲人,揣度着如若她能醒来,找个机会带她回阳翟看看。
可后来的话,让他变了脸色,他才明白,那个“你”指的是他。
还有那个“三十八”。荀公说,拼尽医者的一身医术,也只能保志才活到来年春,刚好就是三十八岁。他当初没听懂为什么她要反复提这个数,当下听懂了。
他越来越看不懂林晚,而现在——
他说多了,说少了。误会了。
有什么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偏房内,暗无天日。
原来是这样。
她咬破下唇,铁锈味很快就蔓延到整个口腔。
那些说不通的说的通了。
那些不理解的理解了。
她都要快接受了,如今这么一出好戏,也不知道是上天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
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她忽然抓住那次——
三天三夜的那次。
她当时由心到身被击成齑粉,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
但这次,她用不着那么久了。
她早就不是那个无知懵懂的林晚了。
为什么要知道真相呢?她扪心自问:真相这种东西,就代表一个定论。好听不好听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盖棺定论。这就是真相。
眼泪咸咸的,就像她咸咸的心。
她决定睡一觉。无论如何,把今天这一页先翻过去,明日之事明日答。
没想到脑中纷繁,竟也能入梦得如此之快。
一觉醒来,她自觉精神恢复了不少,诸如理智、逻辑等也都各就各位。
她先是打发了小希去外头收集消息,给了她在外一天的饭钱,自己则简单更衣梳洗后找老仆要了壶水和几块胡饼,刚踏入偏房就把屋门紧闭。
好了,现在谁也不会打扰到她了。
一想到这,昨天的状态又翻滚而来,但她已经有所准备,只以逸待劳,等着它的来袭。
竹简摊开,笔墨就位,她提笔写下“戏志才”、“郭嘉”、“林晚”、“荀彧”、“匕首”等字眼。
戏志才和郭嘉是什么关系?
郭嘉和“林晚”是什么关系?
这是她最不愿意捋清、也最该捋清的两件事。
她使劲咬了一口饼,灌入一口水,看着眼前的字,只觉得刺眼。
她一撇一捺,“戏志才”三个字上很快就被打了叉——这人死了,但她需要对这个死人做侧写。
历史上,曹操就是因为他死了才找荀彧继续要谋士,荀彧才推荐郭嘉。
然后就是熟悉的一拍即合的十一年共事。
那么——
首先这人才能不低于郭嘉,最差也是持平;其次这人和郭嘉的情分不低,他当时字字句句的真情实意,她当然看得真切;最后,便是最重要的——
郭嘉对他和她的看法。
这也是她破防把他赶走的核心原因。
她不禁冷笑:隔着生死都避不开。
自然,她不敢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对郭嘉的非分之想,她若是女儿身也便罢了,但她现在身心各异,就算郭嘉对她真的有念头……
嘶……
她重重地点了点他的名字,很快,新墨把旧痕覆盖,就好像她现在正在覆盖之前对郭嘉的看法。
郭嘉这人,最擅长分辨、决断与克制。
哪怕在“情”——不,特别是“情”这方面。
十分的情,克制了又克制,抑制了又抑制,才露出那么两三分。
但在戏志才这个故事里,他是实打实的十分,她不能无视这点。
十分啊……
她何曾得到过他十分的流露?
哦,还真的有。
她猛地想起那次他惊慌失措地喊她,可不也是一场故事新人吗?
若不是有故人的影子,他会失分寸地喊出那声“林晚”吗?
她不敢想,她不能想。
她望着屋外,明明是隆冬,都这时分了,天怎么还不黑?
“除非是他先抛弃我……”
这话真讽刺。
无论如何,这事今天必须解决了,不然今晚一定睡不了好觉。
养精蓄锐了一晚上,就是为了留到现在挥霍。
她捡起昨儿抛在地上的竹简,手握着笔,却不知道从哪点下第一滴墨。
“那就你吧。”她自言自语,笔尖凝聚的那滴乌黑终于落下,“林晚”二字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
不知不觉,天已暗沉,那卷竹简被她写了刮,刮了写,只剩薄薄的一层,几乎吹弹可破。好在思路明了了,心也定了。林晚收拾好情绪,打理完心情,伸完懒腰刚想点灯,发觉灯油空空如也。
……
无语之情溢于言表,“搞什么鬼啊?我这么倒霉吗?”
她穿好鞋袜,一手提灯低头看着走,另一手开门欲跨,冷不防与屋外的黑影撞了个满怀。“哎我——”
灯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粉身碎骨,林晚没顾得上看阻挡之物,只火爆如雷,“你个——”
比将要骂出口的话语先到来的是熟悉的味道。
很好,冤有头,债有主了。她还没去找郭嘉呢,他便上赶着来了。
她双目含冰般地看着他。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但动作麻利,吩咐小童拿新灯具,又让老仆收拾碎片。
屋内很快热闹起来,片刻后又重回宁静。
……
她没给他好脸色,“你礼貌吗?”
郭嘉双手揣袖,靠着门框,除了嘴皮其余一动不动,“是你不看路。”
她一噎,不想和他多闲扯,便直奔主题,“你来干什么?”
“看你在不在。”
她把那卷薄竹简当着他的面往燃着的灯上一靠。刹那间火舌从竹简边角开始舔,很快便贪婪地席卷了大半,带着橙红的竹简往郭嘉方向投掷,扬起了点点星火,随后又消失在空中。
“这就是我的回答。”她语气平稳,不露起伏。
郭嘉没有避开,只看着那卷竹简化为灰烬,似乎是看见了上面的几个字,眉毛拧成“八”字,进屋靠着门旁边的墙,“想的还不少。”
她嘲讽似的回应,“没你多。”
他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贬义标签,“你现在能听进去吗?”
她的轻笑声透着讥讽,“我一直可以。”
“行。”他紧贴着墙坐下,和她目光平视,“你和戏志才不一样。”
她“哦”了声,尾调上提,头微微后仰,“嗯。”
“我与他惺惺相惜不假,年少相熟是真。如今听闻他的病重,料到他的必死,我自然伤感。”
当然伤感,都上回忆发条了。她暗想,话到嘴边自动转弯,“合情合理。”
“但你和他不一样。”他忽然语调严肃,“我能看穿他,我没有把握看穿你。”
“比如?”
“我看不穿你的未来。”
历史上你连孙策什么时候死都能看透,晓天通地,她忽然有些窃喜:原来还有你看不透的啊……
她正色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看透的,我要是能被你一下看穿,你也不会带我奔波这么久。”
他纠正:“是也不是。”
“嗯?那你说说看?”
“我出门之后在想,如果我没和你说这件事,你应该是什么样?”
能什么样?被你蒙在鼓里还差点全心全意掏出心肝肺的样呗。
他似乎是对她说,又或者是对自己说,声调不高,但放屋内够听清:“我想不到。因为我说了。我还在想,你的个性,是不是会走。”
“那你真是小看我了,我是——”
“你不是。”郭嘉打断她的发言,“你对我……”
她暗叫不妙:这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可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换了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我也是。”
什么叫你也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第一次浑身上下写着促狭,从怀中掏出帛书和那把熟悉的匕首——当时她赶他走,连着匕首他也一并带走了。
“荀公的信,我的匕首,随你处置。”
她瞪大双眼,过了不知道多久,才从牙缝中憋出来一个字,“你……”
“开春离开宜城,曹公将迎天子于许县。走不走,全在于你。”
屋内又是一个人。
她抖着手打开帛书,清新的香味扑鼻,这不是郭嘉的味道,大抵是荀彧的。
闻久了,独属于他的味道才泛上来。
奇怪的是,她仿佛还闻到了槐花的芬芳。
槐花?冬天有槐花吗?
帛书两面都是字,她辨认出来了,其中一面是她此前见过的,漂亮的字体,另一面是郭嘉后面写的,字迹新鲜,显然是最近写的,槐花味似乎是从这儿冒出来的。
“志才病危,曾言若其无法生还,曹公欲图之天下事难矣。吾苦无后继之人,君之才策谋略,旁人所不能及也。今北方唯袁、曹公二人为强,吾有意荐汝入曹营,得信速回。”
“志才为吾之旧日挚友,闻此噩耗悲痛异常。曹公有天下之志,公有子房之才,嘉乃一微末之士,若不嫌卑贱,愿携吾之亲人一同前往,其年少却有大才,不在嘉之下。”
泪水如流星,再一次划过面庞。
这次还是咸咸的,但是带着甜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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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