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过后,李向晚就成了全班最受欢迎的人。
只需要看下课时围在他桌旁的人潮,就一目了然。
后两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方老师三十出头,烫着一头卷发,永远踩着细高跟,走路“哒哒”作响。她极少夸人,但凡开口夸一句,被夸的人能高兴一整天。
而今天,她夸了李向晚。
事情起因是一句阅读理解翻译:“The Sound Of Silence Filled The Room,a Kind Of Emptiness That Words Could Never Fill。”
有人翻成“寂静充满了房间”,有人翻成“房间里是言语无法填补的空虚”,方老师都只是摇头:“意思对了,味道不对。”
随后,她点了李向晚。
李向晚站起身,沉默两秒,缓缓开口:“房间里满是寂静的回响,一种言语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旷。”
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方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推了推眼镜,说出一句在这个班上几乎从未出现过的评价:“翻译得不错,语感很好。”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分量更重:“发音也很好。”
夸翻译已是难得,夸发音更是破天荒。
教室里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李向晚身上,满眼都是羡慕。
到了午饭时间,他桌旁依旧围着七八个人。
有问物理题的,有借英语笔记的,有打听上海教材的,还有个女生红着脸问他平时听什么英文歌。
他被围在中间,回答依旧简短,却比昨天多了几分耐心。
顾夏注意到,他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让人觉得格外真诚。
“走啦,吃饭去。”陈薇荫不知从哪儿挤了过来,“再晚一步,食堂好菜就被抢光了。”
顾夏站起身,看向李向晚。
他刚给一个男生讲完语法,合上书,也跟着站起来:“一起。”
三人走出教室。走廊已经没什么人,大家都赶着去抢饭。
阳光从窗格斜切进来,把走廊切成一段段明暗交错的光带,脚步声在空旷里轻轻回响。
食堂在新校区东侧,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斑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一楼是普通窗口,便宜快捷;二楼是小炒,价格偏高。
绝大多数学生都挤在一楼,他们到的时候,三个窗口前都已排起长队。
陈薇荫排在第三个窗口中间,个子小小的,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截马尾。
她踮着脚往前望,眼神忽然一僵——窗口里打菜的,正是全校闻名的“手抖之王”帕阿姨。
在老校区时,她就以“三抖神功”闻名:第一抖掉一半,第二抖再掉一半,第三抖,勺子里就只剩碗底一丢丢。
学生背地里都叫她“帕阿姨”。
可今天,怪事发生了。
轮到李向晚时,帕阿姨的手,一下都没抖。
一勺红烧排骨,满满当当,连汤汁都没洒,稳稳倒进碗里。一勺白菜豆腐,依旧满勺。再一勺清炒时蔬,还是扎实得很。
后面排队的男生全都看呆了,一个人嘴里的勺子“哐当”掉在餐盘上。
“我靠,”他瞪圆眼睛,“李向晚是会治病啊?!”
食堂哄笑一片。
男生们顿时议论纷纷:“凭什么啊?我上次打排骨,三抖之后只剩两块!”
“长得帅就是不一样,打饭阿姨都偏心。”
“不光帅,还聪明,物理满分、英语被夸,这是什么神仙配置?”
“上天不公啊——”
李向晚端着餐盘走出队伍,经过时,那些抱怨声自动低了下去。
他在顾夏对面坐下。
陈薇荫跟着端盘过来,脸色复杂。
她碗里排骨只有三块,西红柿炒蛋半勺,只有时蔬多一点——大概是没人爱吃。
“我不服。”她把餐盘一放,筷子一撂,“凭什么?”
“凭他长得帅。”范玲玲不知何时也坐了过来,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长得好看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特权。”
“你也这么觉得?”
“我在陈述事实。”范玲玲慢悠悠夹起一块排骨,“社会学研究表明,外貌优势在人际交往中会产生……”
“行了行了,别上课了。”陈薇荫打断她,转向李向晚,“你是不是贿赂阿姨了?”
李向晚正吃着饭,抬头看她一眼:“没有。”
“那她怎么不抖?”
他认真想了想:“可能今天她手不抖。”
这时顾夏也端着餐盘过来,菜同样满满当当。
陈薇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顾夏忍着笑,夹了一块排骨给她。
陈薇荫立刻笑开:“还是你对我最好。”又转头问范玲玲,“学委,要不要我分你一块?”
范玲玲摇摇头:“不用,我要减肥。”
李向晚也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顾夏餐盘:“我们一人五块。”
顾夏轻轻笑了一下。陈薇荫一边吃一边小声嘟囔。
“好好吃饭。”顾夏看她一眼,示意她别乱点鸳鸯谱。
吃到一半,几个男生端着盘子走过来。
为首的是体育委员孙浩,个子高,皮肤黝黑,胳膊线条结实,手里转着篮球。
他停在桌旁,“李向晚同学,中午一起打球吗?三对三,缺个人。”
李向晚抬头看了眼窗外——
“太阳太大了,等凉快点吧。”
孙浩耸耸肩,没再勉强,抱着球带人走了。
篮球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咚咚”声响在食堂里回荡。
陈薇荫望着他们背影哼了一声:“大中午打球,脑子有病。”
“人家热爱运动。”范玲玲说。
“热爱可以傍晚再打,非要挑最热的时候。”
“可能他们不怕热。”
“那就是傻。”
范玲玲不再接话,依旧慢条斯理地吃饭,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加快速度。
吃完饭,陈薇荫把餐盘一送,打了个哈欠:“我回家睡午觉,下午见。”
“别再迟到了。”
“尽量,不保证。”
她马尾一甩,很快走出食堂。范玲玲也起身收拾餐盘,朝两人点点头:“我回教室了,下午有英语听写。”
食堂里只剩下顾夏和李向晚。两人一起放好餐盘,走出食堂。
“你去哪儿?”顾夏问。
“去趟小卖部。”
顾夏点点头,独自往教学楼后的凉亭走。
亭顶爬着紫藤,虽不算茂密,却有风,比教室里凉快不少。
他在石凳上坐下,掏出政治书,背唯物辩证法:矛盾的对立统一、普遍性与特殊性、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概念在脑子里绕来绕去,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背了大约二十分钟,有人喊他。
“给。”
顾夏抬头,李向晚递来一瓶冰镇可乐。
“谢谢。”
“我给孙浩他们打球的,还有班上同学,都买了一瓶。”李向晚拧开自己那瓶,猛灌两口,“没想到这里比上海热这么多。”
他在凉亭台阶上坐下。
水泥被晒了一上午,摸上去发烫,他却毫不在意,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紫藤叶在头顶晃动,光斑落在他脸上、肩上、手臂上,一闪一闪。
顾夏坐在栏杆上,望着他的背影。
从这个角度看,李向晚肩背很宽,却偏瘦,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隐约可见。
姿态放松,不像在教室里那样腰背笔直,也不像被人围住时那样拘谨。
他望着操场看了很久,目光落在篮球架上,落在被晒得发白的空地上,落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头。
顾夏还在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谁都没有躲。
只一瞬,又同时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客气的微笑,只是很轻、很自然的,嘴角微微一扬。
顾夏低下头,继续翻书:“矛盾的特殊性是指不同事物的矛盾各有其特点……”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
李向晚干脆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紫藤叶缝隙里的蓝天,看一朵云慢慢飘过。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向栏杆上的顾夏。
少年侧脸被阳光照得清晰,眉浓眼亮,鼻梁挺直,嘴唇轻轻动着,默默背书。
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浅浅的喉结。
李向晚看了片刻,又转回头,继续望天。
顾夏的背书声在凉亭里轻轻回荡,不大不小,刚好盖过蝉鸣与风声。
“矛盾的主要方面在事物发展中起主导作用……”
念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
李向晚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顾夏把声音放得更轻。
“事物的性质由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决定……”
他背完一段,没有再翻页,只是坐在栏杆上,望着空无一人的球场,看云一点点飘远。
午休结束的铃声在校园里响起。
李向晚站起身,顾夏也合上书。
顾夏目光落在他后背——白色T恤上沾了一层灰。
“等等。”
李向晚回头。
“你背上沾土了,”他指了指,“我帮你拍一下。”
李向晚低头看了眼肩膀,看不见,便朝他走近一步:“好。”
距离很近,顾夏能闻到他身上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手掌轻轻落在对方肩胛骨处,往下拍了拍。
灰尘在掌心散开,扬起细小微尘,在午后光里飘了飘,缓缓落下。
左边拍完,又拍右边,从肩到背,再到腰侧,动作很轻。
“好像拍不掉了。”他微微皱眉。
手还停在李向晚后背,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摸到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
李向晚伸出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轻轻点在顾夏的眉心。
顾夏没有躲。
手指极轻地揉了揉,幅度很小,速度很慢,像是在抚平一张皱掉的纸。
“我妈妈说过,”李向晚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在说一段尘封很久的回忆,“小孩子不可以皱眉。”
指尖停了两秒,便收回,垂在身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两秒里,顾夏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风吹空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扇开着的窗。
他只是很近地看着李向晚,看清他眉骨的弧度,看清他眼角那颗小小的、好看的痣。
李向晚没有后退,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对了,”顾夏先一步回过神,轻轻后退,“我桌洞里有件备用校服,你先换那件吧。”
“好。”
“你去洗手间等我,我去教室拿。”
上课前三分钟,李向晚换好了衣服。
他从洗手间出来时,顾夏正站在走廊等他。
廊内光线偏暗,窗外是淡蓝的天,几只鸟落在对面楼顶,叽叽喳喳。
李向晚穿着顾夏的校服。
他比顾夏高小半个头,肩更宽,手臂更有线条,是常年运动的匀称结实,不是健身房式的夸张肌肉。
校服在他肩上微微绷紧,顺着肩峰拉出利落的线条;袖口刚好到上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胸口布料被轻轻撑起,原本宽松的校服,竟被穿出了几分合身的质感。
顾夏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李向晚问。
他逆着光站在走廊,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边。
“没什么。”顾夏收回神,“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
日光灯亮得晃眼,照得每个人都清清楚楚。有人翻书,有人喝水,有人说笑。陈薇荫的座位依旧空着。
上课铃响,她还没到。孙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目光在空位上一顿:“陈薇荫呢?”
话音刚落,人就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午睡压出的红印。
“报……报告……”
“迟到一分钟。”孙老师语气平淡。
“对不起老师,我睡过头了……”
“去后面站着。”
陈薇荫耷拉着脑袋,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站好,掏出语文课本,翻到《滕王阁序》。
孙老师继续讲课:“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念古文时,她的声音会变得低沉舒缓,尾音拖长,仿佛把千年之前的文字,一字一句从纸页里拽出来。
陈薇荫低着头看似看书,手指却在空白处偷偷画画:先画一个长方形教室,再画两排课桌,然后画两个穿白校服的人影,挨得极近,近乎依偎。最后,在旁边写上:顾夏、李向晚。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孙老师抬眼扫来。陈薇荫立刻摆出求饶表情,这才蒙混过关。
下午的课在五点半结束。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响起收拾东西的嘈杂声。
顾夏把书本试卷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李向晚也在收拾,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显然已经渐渐适应节奏。
陈薇荫从前面走过来,没看顾夏,目光直直落在李向晚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身上那件校服上。
她从领口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校徽,又从校徽看到肩线,看了很久,久到顾夏开始不自在。
“怎么了?”
陈薇荫不答,抬头看向李向晚,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让顾夏浑身发毛的笑:“挺合身的。”
她又转头看向顾夏,那一眼里藏着狡黠、得意、“我就知道”的笃定,还有一丝极软的、说不出口的了然。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到门口又回头挥挥手:“明天见啊——你们两个!”
顾夏攥着书包带,脸颊微微发烫。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话,却像被人看穿了心底连自己都没说出口的心思。
“走吧。”李向晚说。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和早上一样:顾夏靠墙,李向晚靠马路。
梧桐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在地上画出的一道道线条。
蝉鸣依旧,却比中午弱了些,叫了一整天,终于累了。
顾夏掏出随身听,按下播放。
张国荣的声音缓缓流出,是《左右手》。
“从那天起我恋上我左手,从那天起我讨厌我右手——”
他听了一会儿,摘下右边耳机,递向李向晚。
李向晚看他一眼,接过,塞进耳朵。
老城区的巷子里,两人共听一首歌。
歌声温柔深情,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惆怅,在两人之间轻轻流淌。
“天高海深,有什么可拥有,留住你,别要走——”
李向晚望着前方,夕阳把他侧脸染成暖橘色。
顾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上海,也许是题目,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听歌,走在这条还不算熟悉的、种满梧桐的小巷。
“你知道这首歌写的是什么吗?”李向晚忽然转头问他。
“恋人分别?”
李向晚看着他,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安静并肩走着,脚步声、呼吸声,还有心底轻轻的跳动,混在一起,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