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有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
那只手温度烫得惊人，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这熟悉的触感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苏晚棠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便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风声猎猎，如坠万丈深渊。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一阵心脏的抽痛。
再睁眼时，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一缕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正好照在她眼皮上。
她眨了眨眼，坐起身来，脑袋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环顾四周。
一口缺了沿儿的黑铁锅，两只豁了口儿的粗瓷碗，一张缺了腿的凳子，正用一块石头垫着。墙角堆着半袋子糙米，袋口敞开着，能瞧见里面掺了不少糠皮。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十六七岁少女的手，掌心薄茧，不知在什么时候蹭破，冒了两个血泡。这肯定不是她的那双，自己那双常年伏案写字，手指头上长着老茧。工作又离不开电脑，甚至还有些腱鞘炎。
是了，她想起来。她好像已经死了。
最后的记忆，是下班路上的一场暴雨。一辆失控的货车，刺目的车灯。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和那只烫得惊人的手。
自己还活着？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
咕～
肚子好饿哦，还是先找点吃的吧。
苏晚棠下床，踩着一双穿旧了的布鞋，走到那口铁锅前。锅里还有半碗隔夜的稀粥，结了层透明的膜。她用筷子挑开那层膜，粥的气味冲进鼻腔。
馊了。
这还怎么吃。
她皱了皱眉，把碗搁下，推门出去。
门外是半亩荒地，杂草丛生，只中间被人草草翻了一小片土，像是原身还没来得及种些什么，就被苏晚棠穿了。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几间泥坯房。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草木腐-败的气息，不算好闻。却莫名让她心头一动。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土是贫瘠的，砂质重，黏性重，种不了什么菜。可就在她的指尖触到土粒的瞬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应该说是微弱的、几乎算不上声音的‘意念’，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骨缝里渗出来。
“饿……”
苏晚棠猛地缩回手。
声音断了。
她盯着掌心沾着的土，半晌，又缓缓把手按回地面。
“饿……好饿……”
这次更清晰了。
苏晚棠闭上眼睛。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入的，是直接在她的识海里响起的。像是有千万个细小的生灵，在泥土的缝隙里同时张开了嘴，喊着同一个字：饿。
金手指？
苏晚棠想起前世自己熬夜看得那些网文小说，越发确信这事儿了。
那……那声音就是在向她求救了？
苏晚棠看着地面。
是这地，在向她求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墙角一把生锈的锄头上。
“先吃饭，”她低声嘀咕，“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这是她的口头禅，前世如此，今生依旧。
再说了，总不能刚穿越就饿死，太丢人了。
她回屋翻找，在那半袋糙米底下，摸出了一小把野葱。葱是晒干的，叶子蔫儿黄，根须却还带着土腥气。她又从水缸舀了半瓢水，把葱泡软，切碎，扔进锅里，加水，生火。
灶是土灶，她折腾了半天才把火点着，熏得一脸黑灰。糙米下锅，咕嘟咕嘟煮了半刻钟，粥水浑浊，米粒半生不熟。
她撒进野葱碎，又摸出墙缝里挂着的一小撮粗盐，捏了捏指甲盖那么多，匀进锅里。
粥出锅时，香气很淡，几乎是野草和糙米混合的本味。但她端着那只豁口的粗瓷碗，坐在门槛上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这味道……不对。
野葱的辛香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甜。糙米的粗粝中，裹着一点说不清的润。那感觉像是枯井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活水，又像是寒冬腊月里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个热红薯。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远处青山如黛。
“怎么会这么好吃！！！”
一碗粥喝完，她把碗底的葱碎都刮干净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她站起身，抄起那把生锈的锄头，走进了那片荒地。
她要翻地，要播种，要吃饭，要吃饱！
*
翻地的活计比想象中累。这具身体年纪小，还营养不良，没翻出几垄便气喘吁吁。
她前世老家也有几亩薄田，自己偶尔也会去帮忙。知道翻地不能翻太浅，至少要一锄深，把板结的土壤打碎，让空气进去，让根须有地方钻。
这荒地多年没人伺-候，表层结了层硬壳，底下却还有些松软的腐殖土。她一边翻，一边把草根、石块挑出来，堆在垄边。
到日头偏西，她终于翻完了半亩地。
她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盘算着该种什么。南瓜？对，南瓜好活，耐旱，产量高，最重要的是，她爱吃。
她前世种的贝贝南瓜，拳头大小，蒸熟了粉糯流蜜，空口能吃两个。冬天她最爱做南瓜饼，糯米粉和进蒸熟的瓜肉里，小火煎到两面金黄，外头脆，里头软，咬一口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
微信朋友圈里那些‘开饭’的照片里，数南瓜出镜最多，南瓜粥、南瓜饭、南瓜炖排骨、蛋黄焗南瓜。
想着想着，她咽了口口水，胃里咕噜了一声。
这半亩地，若是能种出前世那样的南瓜，不说飞黄腾达，至少，能先把自己喂饱。
她在屋里翻找种子，最后在一个破布口袋里找到了十几粒南瓜籽，干瘪瘪的，像是谁吃剩下的瓜瓤随手晒的。她捏起一粒，放在掌心。
然后，她又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吃……要吃……”
苏晚棠的手微微发-抖。
“什么东西！”
她环顾四周，可除了自己手上这十几粒南瓜籽外，没有别的活物。
青-天-白-日的，还能闹鬼不成！
难不成自己的‘金手指’可以听到什么常人听不见的声响？
苏晚棠想不了太深。眼前要紧的，是把这十几粒南瓜籽种到地里。
她捏着手上这一粒，自言自语：“你争气点。我这辈子，就指望着你了。”
然后把南瓜籽小心翼翼地埋进翻好的垄沟里，覆土，压实，又舀了半瓢水浇上。
“吃吧，”她对着南瓜籽说，“吃饱了，给我长快点。”
*
晚饭还是粥，糙米加水，比中午的更稀。她没有葱了，就去路边掐了几片野菊的嫩叶，揉碎了丢进锅里。菊叶微苦，却能清热解毒，在这极度营养不良的身体里，反而唤醒了一点久违的精气神。
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吞掉远处的山峦。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一胖一瘦，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满脸的精明。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按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苏家丫头，”胖子开门见山，“你爹生前借了我三两银子，立了字据，三月为限。如今三个月到了，你爹死了，这债，你得还。”
苏晚棠端着碗，没动。
“三日之内，连本带利，五两。”胖子把字据抖得哗啦响，“还不上，田地回收，人——卖入牙行！”
瘦子在一旁帮腔：“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守着半亩废田，种得出金子来？趁早认命，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苏晚棠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稀，几乎可以看得见人影。她又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网文，穿越女主，要么自带空间，要么身怀绝技，要么一上来就遇到个王爷皇子非她不娶的。
她呢？
总是听见些怪声，也不知道有什么用。还有半亩荒田，以及现在刚知道的三两银子债务。
不，人坐地起价，连本带利要了五两。
还不上就进牙行。
可牙行是个什么东西？
苏晚棠思忖，现在也没个智能手机给她查查看。
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身，把碗搁在门槛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字据我看看。”
胖子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丫头如此镇定。苏晚棠接过，从头看到尾。
字据是原身父亲立的，借三两，利息高得离谱，三个月翻了近一倍。关键的是，字据末尾有一行小字：
“若到期无力偿还，以家中半亩荒地及本人抵债。”
这分明是高利贷的套路。
苏晚棠把字据叠好，收入怀中。
“三日，”她说，“三日之内，我还你三百文。”
胖子嗤笑：“三百文？连零头都不够。”
“三百文是定金，”苏晚棠说，“立新的字据，三个月内还清三两本金，利息按官价走。你若不依，我便去县衙告你放银子钱，利滚利逼死良民。县太爷最厌这种案子。”
胖子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向来懦弱的苏家丫头，突然变了个人。
仿佛她真的能在三天内拿出三百文。
胖子哼了一声：“好，就给你三日。三日之后，三百文拿不出，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两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苏晚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播下南瓜籽的荒地。
三天，三百文。
她把家里能翻的地方又翻了一遍。墙角那半袋糙米、床底、灶台。这些锅碗瓢盆加起来，怕也当不出三十文。
她摸了摸怀里的字据，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胃。
“先吃饭，”她对自己说，“天大的事儿，先吃完再说。”
*
天彻底黑了，村里最后一缕炊烟也散了。她坐在门槛上，听着远处的蛙鸣和近处的虫声。
突然听见一阵声响。
那不是土地喊饿的声音，是从后山传来的。
从屋后头，顺着风。那声音极轻，却在她的识海里激起某种奇异的共鸣。
她站起身，望向漆黑的远山。
“算了。”她说，“明天再说。”
她回屋，和衣躺下，在漏风的茅草屋里，抱着那把生锈的锄头，睡了过去。
临睡前，她最后一次把耳朵贴在那块翻过的土地上，听了听。
没有声音了。
她只得拍了拍凸-起的小土包，念了一句：小南瓜，好好长。
梦里，她又看见那只手了。
那只手的温度烫得惊人，五指收拢，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像是要把她从深渊里拽出来。她拼命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
光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执念：
“终于……找到你了。”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里，远处的山峦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静默而深远。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把那个梦抛到脑后。
梦里的事，当不得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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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村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