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延庆早早就醒了,他养成了习惯,旁边又多了个人,他睡不踏实。
他回头瞥了眼睡得正沉的人,青藤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甚至都没什么大的隆起,单薄又纤细,白净的手护在脸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心浮气躁起来。
他算是完了,青藤也算是完了!
瘸了一条腿,他已经不指望什么,而青藤,就算是出身差些,在外头闯荡闯荡不见得会差,居然嫁给男人当男妻,以后只能待在宅子里,他也完了!
想到这儿,宗延庆又回头看了青藤一眼,落在他单薄的身体上时又顿住了——
这么瘦,身体也不结实,要是出去,怕也遭不住舟车劳顿,这么乱的世道,又如何去闯荡……
怕也是没办法,才嫁给了他……
到底拜了堂,反正宗家不缺这双碗筷,养着他也无妨!
宗延庆说服了自己,长长吐出一口气,正要翻身,一条细长雪白的胳膊却突然搁到了他身上,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那口气吐出去不是吸回来也不是,憋的他头昏脑胀。
青藤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状似无意一般,将绵软的脸贴在了他的肩膀上,一点闻起来让人觉得很暖和的香气沿着他的肩膀一路往上爬,宗延庆感觉自己的手都麻了,他憋着气待了一会儿,终于像是无法忍受一般猛地坐了起来。
青藤一下子被惊醒了,有点茫然的看着几乎要跳起来的宗延庆,又看看自己那条伸出去的胳膊,抿了下颜色浅淡的唇,一边打量着他的神色,一边唤他,“大爷——”
也许是刚睡醒,就两个字,说的也不甚清楚,含糊的从唇缝里飘出来,宗延庆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傻傻的坐在那。
呆头鹅似的,青藤垂下眼睛坐直了,漫不经心的想。
呆?呆点好啊,就怕他不呆。
宗延庆跟他面面相窥,只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尴尬,昨天还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今天就从一张床上醒来,他后悔的不行,早知道醒了就该直接走,跟青藤避开不要见面,也好过现在坐在一起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
他正兀自悔着,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但很快,身边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一回头,就见青藤已脱了一半的衣服,露出像玉一般的半个身体,宗延庆又狠狠吃了一惊,“你做什么?”
青藤睁着眼看他,脱衣的动作停在那,似乎又被宗延庆给惊到了,“我换衣,去给娘问安。”
见他这副模样,显得他又大惊小怪了一般,可宗延庆也顾不得别的了,忙从床上下来,胡乱一摆手,“问什么安!不用过去,你睡你的,我娘她那我叫人去说!”话音刚落,他急急忙忙就往外走,甚至顾不得遮掩那条跛腿,那扇门开了又关,这人立马就没影儿了。
“哧——”
青藤笑过又琢磨了一会儿,还是照旧换衣,起来洗漱,外头那个跟着他来的进来听他使唤。
他瞥了眼富贵,招招手叫他过来,富贵还没开始长个,见他招手,像只小狼似的撞过来,青藤抬起手,正好能摸到他的脑袋,等人过来轻轻摸了个来回,把他头发拨乱了:
“盯着点大爷,等两盏茶的功夫,你就告诉他,我去找老太太问安了。”
-
青藤走在宅院里,并不着急,一边走一边打量,看来来往往的佣人,看修缮的很好的宅院,往来的佣人似乎对着他这个男大奶奶不大自在,但都还挺规矩,见到都问了好才走。
他就笑着点点头,跟他迎面撞上的小丫头先是抿着唇跟他笑,想说话,又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会儿才主动跟他说话:
“大奶奶,你长得跟天仙似的!”
她夸完,也不等青藤回话,转身就跑,跑出一段距离开始走,走路都是一蹦一跳,刚蹦了没几步,有个年纪大的一把将她拽过,低声呵斥,“你跟他说什么话!”
“一个外头生的,还是男人,长那么一副样子!看着跟精怪似的,说不准要吃人呢!嫁给大爷当妻,大爷还是那个样子……”
“不要跟他多嘴!”
“可是……”
那小丫头不高兴的嘟囔,年纪大的又拽了一把,“可是什么可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看不明白?走——”
那道小一些的身影被拽着离开了,那些不太中听的声音也逐渐消失。
青藤收回视线,不太在意的微笑起来。
更难听的他也听过,这些话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他来宗家,也不是白来的。
他绕过长廊,进了老太太的院子,门开着,老太太在里头坐着,下边还坐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性,穿着很不错,身后站着个样貌儒雅的男人,那人一直注意着外头,在青藤的身影刚出现时就看了过来,立马朝青藤温和的笑开了。
青藤微微一顿,心思转了几圈,也笑了起来——
宗家一共三个儿子,老大宗延庆,腿瘸了,不管事,老二手里握着枪杆子,不着家,老三是姨太太生的,年纪不大,家里就一个他能用,这么大一个宗家,每天手头不知进出多少银钱,全在这老三手上。
既往是这样的,但现在,男嫂子也是嫂子,断断没有让小的操劳的事。
这些宗家的杂事,还是让他来为好。
青藤也朝他们笑着,淡定的走了进去。
-
宗延庆一个人坐在书房中,架子上摆满了用过的书,桌上放着笔与纸,只是他不看书也不写字,只是一味的在那里坐着。
往常他要打开窗看看院里,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还多了一个青藤,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是不大想跟自己这位男妻碰面,以至于今天连那扇窗的边都没挨。
他坐了一会儿,本来就心不静,偏偏有人一直在窗边走来走去,发出些恼人的动静。
谁?
宗延庆皱着眉头,远远的盯着那扇窗,好像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外头隐隐约约映进来一个人影,但看着不高,也不那么纤细……
不过影子跟人不大像也是有的。
或许、或许是……
宗延庆走了几步,伸手打开窗,朝外一看,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怎么是个小厮!
“你走来走去做什么?”宗延庆口气不太好。
富贵回头,赶忙低眉顺眼,“等大奶奶。”
大奶奶?
等大奶奶?
好呀!他等什么大奶奶!等哪门子大奶奶!
“大早上的无所事事在这儿等什么大奶奶,干你的活去!”宗延庆又发脾气,“谁让你等的?用得着你等?”
莫名其妙!
富贵在心里翻个白眼,对少爷这个所谓的丈夫更加看不上眼,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更低眉顺眼了点,“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昨天才跟大奶奶过来,也没人安顿我,大奶奶去跟老太太问安,半天也没回,我这才等着。”
“你是他带过来的?”宗延庆又奇异的平和下来。
精神病!真是个精神病!
富贵在心里狂骂,又嗯了一声,“我是少爷带过来的。”
“噢——”宗延庆站起来,神一阵儿鬼一阵儿,口气温和了些,“看你年纪不大,不用做别的,听他使唤就行。”
“我去找找他。”
-
“大奶奶!”
青藤刚出了老太太院子,刚才那儒雅男人就追了出来叫他一嗓子,待他转身,那人的脚步就慢了下来,跟走到他跟前,就叫了一声大奶奶。
嘴弯着,眼黑沉沉的,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他刚在里头与人虚与委蛇了一番,老太太对宗延庆心里还是有点疼惜,他搬出自己那位“可怜”的丈夫,进来的第二天就撕了一块肉到手里。
青藤现在懒得费心思,只是不冷不热笑了笑,回忆了下这人的名字,然后叫他,“沈艄?”
他客气道,“你之前是在三爷那帮忙,我初来乍到,日后还是辛苦你。”
沈艄笑了笑,“我份内的事情,大奶奶言重了。”
这人追上来想必有话要说,青藤不多言语,等在那看他还要说什么,沈艄抬起头,嘴都张开了,可不知在他背后看到了什么,又重新挂上了那张笑脸,“二爷好。”
青藤扭头一看,对上了宗明后那双笑眼。
他换了一身衣服,这回帽子在头上戴着,看起来更高了一点,笑吟吟走近,过来了就赶人,“你去吧,我跟嫂子说几句话。”
沈艄恭敬低头应下,跟二人道了声别,转身就走,绕过长廊很快消失了。
青藤又把眼睛放回宗明后身上,跟他温和的笑了笑,“二爷要与我说什么?”
“不说什么。”宗明后又把帽子摘下来,理了理被压了半天的头发,反过来问他,“难道不说什么就不能跟嫂子站会儿?”
青藤脸上的笑淡了。
宗明后手上有兵,有枪,有权,用的好了或许趁手,但用不好了就被白咬一口,更何况他初来乍到,并不打算这时候与他多纠缠。
他客客气气的,“当然行,只不过我出来的久了,是时候回去了,要是哪天有功夫,再碰上了,我跟二爷站会儿也行。”
话音刚落,青藤转身就走。
宗明后一愣,本来只是想逗弄几句,没想到这小嫂子连口不让他开,那点兴味被硬生生憋回去转了一圈,“腾”的一下烧的更烈了。
他几步追了上去,把嫩生生的小嫂子堵在拱门,挡在他前头不让他走,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嫂子着急什么?”
“难不成我哥离不开嫂子?就这么一会儿就想的不行?”
这人在他面前像堵墙,恨不得把他按在那,贴的很紧,青藤只能抬起头看他,“二爷把我堵在这儿像什么话?”
他仰着头,修长的脖子显得更纤细了一些,宗明后来回瞄了几眼,看见他脖子上干干净净连个印都没有,说不出的心痒难耐。
宗明后又往前走了一步,笑眯眯开口,“我娘老子都说我从小就不像话,没规矩这么些年了,应该也是改不了了,嫂子体谅体谅我罢……”
青藤被迫又退了一步,真要贴到墙了,立马伸手挡了一下,没成想这宗明后打蛇随棍上,他伸手去挡,反倒被他给一把抓住了。
“宗明后!”青藤拽自己的手。
宗明后却不放,他手有茧,小嫂子的手却又白又滑,他笑着扭曲意思,“小嫂子这不是要摔倒了么?我来扶一扶。”
扶什么扶!
色胚一个!
青藤左右环视了一圈,怕有人突然过来。
宗明后揉了几下那只手,正高兴,突然听见点略显拖沓的声音,他从拱门那往后一望,轻轻哼笑了一声。
“我哥还真是离不开嫂子,走了一会儿,都跑出来找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