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跟他拜堂!”
整个宗家张灯结彩,喜房中更是到处挂满红绸,坐在喜房里的人却像是专门跟所有人作对,穿着一身素净的不能再素净的衣服,站在那里大发脾气。
宗延庆喘着粗气,那道眉凌厉的皱着,伸手掀开挡着腿的长袍,把那一条跛了的腿露出来,在地上跺了两跺,“我还不够丢人的么?!”
“跛子娶男人,外边来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他厉声质问,“我还不够丢人的么?!”
宗老太太被丫头扶着,闻言差点眼一翻晕过去!
要不是一屋子都是人,她恨不得坐在地上好好的哭一场!
她儿延庆哪哪都好,就是出了事跛了一条腿,之前订下的好姑娘不嫁了,穷苦姑娘她看不上,眼看着岁数一天大似一天,娶不上媳妇她的心好似在油煎!
也都怪她!急昏了头,怎么就想出给他儿娶个男人!
可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
老太太伸出手,拿着帕子揩泪,“我的儿、我的儿!娘订下这男人就后悔了,可再反悔那不是更丢人?”
“你看看外头!这么好些人来了,你可千万不能撇下所有人躲在这儿啊!先把今天挨过去!以后怎么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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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宗大爷怎么还不出来?”
“老太太也不见人影啊。”
“别是跑了吧?”
“一个跛子怎么跑?”
说话人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旁边人一听就笑了起来:“也是,早上跑了现在去追,在城外头一逮一个准哈哈哈……”
两人笑了几声,又去看站在中间的、那位宗家新娶的大奶奶、那位男妻。
他们早打听清楚了,这男妻叫青藤,青家搞药物,也是殷实的人家,只是这男妻是外头那个生的,亲娘好像是个什么叫莺莺的歌星……
腰细腿长,看着就有一副好身段,说不准还有一把好嗓子。
他俩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正要发笑,那人却毫无征兆的掀开了头顶的那块红布,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庞来。
细细碎碎吵个不停的宾客一静,一时间周围竟落针可闻。
宗明后抓着帽子,懒洋洋的坐在桌子上,嘴角噙着点笑往男嫂子身上一瞥,登时呆了呆,不知道是他看的时间太久还是怎么着,站在里头的人突然朝他看过来。
素白的脸,漆黑的眉,冷淡的眼,却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昏黄的蜡烛照在他脸上,平白显出一些幽幽的鬼气,在人群里转了一转,最后落在他身上,宗明后脊背一酥,不由得坐直了一点,那双眼却立马收回了。
青藤伸手拍了拍身上大红的喜服,打量了一圈这恢宏的宅院,这才施施然跪在眼前早就摆好的蒲团上头,“大爷既然不便出来,那二爷替拜天地也是一回事,还是不要耽误了时辰为好。”
宗明后突然被叫了名,觉得十分有趣儿,巴不得上去添点乱子,也不扭捏犹豫,更不管周围人的眼神,随手把帽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那儿走,“也是,我替大哥跟嫂子拜堂也是一样的……”
“我可跟我大哥不一样。”宗明后跪下,笑盈盈的歪着头看青藤,压低声音,“我可舍不得让水灵灵的小嫂子在这儿干等。”
青藤扭头瞥了眼,这才发现这宗家老二原来就是他刚才在人群里看见的、穿着十分体面威风的那个,腰上还带着把枪,看着身份不一般,他心下有了考量,朝这位二爷露了个和善的笑。
宗明后没想到这小嫂子还能给他好脸,刚才还冷冷清清的人,变脸一般的朝他笑了起来,他有点心旌摇曳,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伸手拽了两把自己的领子稍微理了理,正准备拜堂磕头,脑袋刚低了一点,外头又闹了起来,宾客里头不知道哪个先喊了一嗓子“大爷来了!”,众人齐齐朝外头看去。
青藤要弯腰的动作一顿,抬头望过去。
宗明后轻轻“啧”了一声,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望,瞥了眼直着腰往过看的小嫂子,也跟着看了过去。
外头的人穿着一身喜服,光看鼻子嘴巴跟身边这个有五六分像,只不过那双眼不大凌厉,一个是书生,一个是痞子,那宗延庆走的很慢,但依旧能看出腿不太好,身边跟着两三个小厮,似乎是随时随地准备扶着他们这位大爷。
他正看着,刚才掀开的红布却突然被人盖了上来,宗延庆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宗明后站了起来很不讲究的隔着盖头摸了两把,弯着腰跟青藤笑,“看来今儿是没法跟嫂子拜堂了,嫂子还是把盖头先盖上,万一我那哥哥看见嫂子走不动道摔了怎么办?”
青藤没动,也没再掀开那块红布,又听见这位二爷跟他哥哥笑:
“大哥可是让小嫂子好等。”
宗延庆一声不吭的进来,等走近了才压低声音,“跟你什么相干,一边去!”
“噢——”宗明后也不恼,继续笑着,“我还以为大哥特别有骨气,今天不来了呢。”
宗延庆冷冷瞪他一眼,宗明后并不收敛,反倒笑的更欢了,“别一会儿掀了盖头看见小嫂子,把骨气全忘了……”
他冷冷哼了声,“他是天仙都没用,起开!”
宗明后莫名其妙笑了两声,低头去看那个跪在蒲团上的身影,揶揄道,“小嫂子,听到没有,我这好哥哥说是天仙也没用。”
宗延庆听他这副腔调心里直冒火,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纤细的男妻却忽视了这话,朝他开口,“大爷,该拜堂了。”
他心里舒坦了点。
就算是男的,今天他娶进门,那就是他的妻,自然是该向着他的,宗延庆脸色稍缓,也慢慢跪了下来。
管家在一旁高高唱道:“一拜天地!跪!”
青藤没什么表情,叩了三下。
“二拜高堂!跪!”
宗家老太爷早不在了,上头就一位老太太,青藤站起来,身边人稍微带了他一点,他再次跪好,又叩了三下。
“夫妻对拜!跪!”
青藤率先转过去,从盖头底下看这大爷慢慢的挪过来,又不大自然的跪下,他慢了半拍跟着跪好,互相叩了三下,到这儿礼成,下面没他的事,他便跟着引路的喜娘一起回了新房。
他只坐了片刻,那宗延庆居然也回来了。
青藤并不多么意外,据说这大爷腿不好,性子阴郁易怒,不在前头迎客也情有可原。
体面、体面!
宗延庆心里憋着一口气。
为了体面,他娘要给他娶妻,哪怕是个男人也得娶,为了体面,他今天非得出去拜这个堂!
他才是最大的笑话!
周围人早下去了,他走的很快,那条腿跛的有些明显,打开房门一看,今天娶回来的男妻还盖着盖头,安静的坐在床上,似乎在等他,他深深吸了口气,把怒意忍下去,关了房门,也不走近,就站在门口硬邦邦的跟他的男妻说话。
“娶你是我娘的主意,我没想娶妻,更别提娶个男人当妻子。”床上的人盖着盖头,那双白净的手放在腿上,宗延庆看了几眼,偏开脑袋,“宗家不会短你吃喝,除此之外别的没有。”
“你自己睡。”
宗延庆撇下这句话就要走,可刚才快走过的腿有些麻,他略微耽搁了几秒,坐在床上的人就说话了,“大爷这就要走?”
这声音又轻又缓,听着让人舒服,他心里火气莫名少了点,但这话在脑子里一过,他没忍住震惊的回头看这男妻,但他依旧盖着盖头,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难不成要我留下来跟你圆房?”宗延庆反问。
那双白净的手抬起来,轻轻拨了拨盖头边缘,“大爷至少掀了盖头再走。”
反正又没有人,谁会知道这盖头到底是谁掀的?
宗延庆很不高兴的想,先是掀盖头,怕是下次就要叫他留宿了吧?
他皱着眉,一步步走过去,有些勉强的拽住盖头的一边,轻轻一扯,底下那张脸就完完全全显露了出来,周围点着蜡烛,不算亮,昏黄的光照在他素白的脸颊上,多了一丝人气儿,幽幽的烛火映在眼里,漆黑的眉眼都活了过来。
宗延庆呆了。
青藤抬眼看他,在宗延庆脸上转了一圈,他皱起的眉还没来得及松开,但眼里的呆滞极其明显——
一个像痞子,说话笑盈盈的,一个像读书人,却像是吃了炸药,这俩兄弟可真有意思。
他把他这位“丈夫”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暗暗发笑,却又收敛了眉眼,摆足了柔顺的姿态。
“你、你……”
宗延庆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总觉得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连着说了两个你,又噎住了。
青藤看他,善解人意的接话,“我叫青藤,大爷。”
“青、藤?”宗延庆重复,青这个姓氏不多见,提起这个字,他就想起邺城里那个制药的青家,现在青家家里的老太太就姓宗,跟他们同一支,但却不是一家,硬要说起来,现在青家那些算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哪个青?”他又问了一句。
“就是城里制药的那个青家。”
宗延庆没想到还真是那家,惊了一惊,“那个青家,整天卖药富的流油,他们把你嫁出去给人当男妻?”
穿着喜服的、纤细的男妻垂下眼,脸上落寞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我娘是外室……”他说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偏开脸,头更低了一点,宗延庆就看不清他脸上低落的神情了。
他只看到一点尖尖的下巴,见不着什么肉,又薄又细。
是外室?
怪不得呢。
在家里应该不受重视,用得着了,就拎出来卖了,反正也没人在意,瘦成这样,说不准青家都不给他吃饭!
他的心被扎了一下,突然觉得青藤可怜起来。
宗延庆心里还有气,之前想一走了之,现在看着他,却不知道该不该走了。
青藤晃了晃自己的手,重新抬起头,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一下子有了数,脸上挂了笑,声音软绵绵的唤他,“大爷……”
宗延庆被他叫的很难受,偏开脸闷闷的嗯了一声。
青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带过来一点说不出的香气,宗延庆吸了一口,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立马屏住呼吸,眼前的人嘴唇一张一合,他盯着看了会儿,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青藤在说什么。
“大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知道娶我不是您的意思,但这宗家院子就这么大,里外都是伺候的人,您今天要是走了……”
“我今天睡塌,您就留一晚吧。”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先是掀盖头,然后就要让他留宿。
先是睡塌。
后来是不是要睡床?
瘦成这样,他难不成还能叫他在塌上凑合?
都是男人也掉不了一块肉。
他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