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电梯,苏漾就看到石韫玉站在她家门口。
走廊声控灯亮起来的一瞬,他抬了抬眼皮,肩背靠着墙,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端方,多了点说不清的疲态。
苏漾脚步顿了一下,脸色瞬间冷下来:“不是说不想见到你?你又来干嘛?”
石韫玉直起身,目光越过她肩头,往电梯方向扫了一眼,松了口气:“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
苏漾简直气笑了:“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刚在窗口看到的,他是谁?为什么让他送你回来?你那个男朋友呢?”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眉头却蹙着。
苏漾把包往肩上一甩,伸手去挡他:“关你什么事,让开,你堵着门了。”
石韫玉没有让的意思,苏漾往左他往左,往右他往右。
她终于不耐烦了,掏出手机:“再不走我让保安上来了。”
他的目光在她屏幕上停了一瞬,忽地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小漾,我父亲几天前去世了,刚处理完后事。”
苏漾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有些文件需要给你。”石韫玉眼下泛着青,像是几天没怎么睡好,“他给你留了一部分财产,需要你签字。”
苏漾的攻击力被他的示弱卸掉大半,她咽下那些难听的话,抿着唇沉默了几秒,一言不发地上前解锁门锁,推门进屋开灯。
石韫玉跟了进来。
苏漾从鞋柜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甩在他脚边,自己换了鞋往客厅走。
他换好拖鞋跟上来,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搁到茶几上。
苏漾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抱着胳膊,冷声道:“节哀顺变,不过我想我们的关系也没那么亲厚,其他话不必多说了。”
石韫玉把文件袋推过来:“这份是转让协议,签下东西就是你的了。”
苏漾没接,拧起眉头:“没必要,我也不需要这些,你拿回去吧。”
“小漾,这是他的遗愿,你不收,我也没有权限处理。”他态度异常坚定,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推。
苏漾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两秒,伸手拿过来,随手搁在旁边:“那先放着吧,我看完再回复你。”
她直起身,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恕不招待,你走吧。”
石韫玉却没有动,他抬手捂了一下胃,眉心拧着,表情不太好看:“我今天忙了一天,还没吃饭,这样不太方便开车回去,你这里有吃的吗?”
苏漾:“……”
她太知道自己什么毛病了,吃软不吃硬,尤其对这副模样的石韫玉。
她气自己没出息,转身往厨房走,拉开冰箱翻了两下,煮了一碗清汤面,磕了个鸡蛋进去,又扔了几片菜叶。
煮完端出来,她没什么好气:“吃完就走,碗放着就行。”
石韫玉接过筷子,道了声谢,低头吃面。他吃得不算快,但很专心,像是真的饿了。
苏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客厅里多出这么一个安安静静吃面的人,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干脆回了卧室洗漱。
洗完出来,她擦着头发往客厅瞟了一眼,石韫玉已经不在餐桌前了。
她走过去,发现碗筷收进了水槽,桌上也擦干净了。
客厅灯关了大半,石韫玉和衣蜷进沙发里,将近一米九的身形,长腿折起来,手臂垫在脸侧,呼吸均匀,睡着了。
苏漾举着毛巾,停在原地。
她见过石韫玉西装革履,在会议上跟人针锋相对;见过他喝多了靠在车窗边,冷着脸不说话;也见过他把她堵在墙角,居高临下看着她。
但没见过这副模样,如同一只把自己折起来塞进小盒子里的大型犬,连睡都睡得很克制。
石韫玉从小是保姆带大的,石父生意忙得脚不沾地,家长会没人去,发烧了打电话给父亲,也是秘书接的。
后来章泽兰进门,才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家庭氛围,尽管她对他的关心多少带着目的和讨好,但至少让那栋大房子像个人住的地方。
连带着她这个拖油瓶,也跟着受了几年冷遇。
她那时候不懂事,十几岁的小姑娘,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知道怎么报复这个世界,就挑最烦人的对象下手。
石韫玉克己复礼,被她撩得动了心,她又翻脸不认人,狠狠将他甩掉,确实是她的不对。
可这场纠葛,她真的不愿再继续了。
苏漾回房间拿了条毛毯出来,抖开,盖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石韫玉动了一下,她立刻缩回手,但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毛毯滑下来半截。
她叹了口气,弯腰把毯子重新拉上去,掖了掖边角,只给客厅留了盏落地灯,回了卧室。
夜里苏漾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她出门采风,却在迷宫里走不出去,四面都是高墙,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
墙砖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萝,踩在脚下的石板路高低不平,她拐过一个弯,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死胡同。
不知道绕了多久,她闻到了一阵幽香。
眼前的迷宫不见了,变成了一片花丛,密匝匝的枝叶从她脚边一直铺到远处。
中间一株花开得格外大,花瓣层层叠叠,颜色辨不清,只觉着从里往外透着一层薄薄的光,香味愈发浓郁。
她踩在落花上,触感软软的,痒得不行。
到了跟前,那花冠比她还高出半个头,花瓣半开半合,姿态优雅,颜色鲜艳美丽,真是个绝佳的绘画素材。
不画一稿,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拨开花瓣,指尖探进去,扯出细细的丝。那味道竟然是甜腻腻的,引得她饥肠辘辘,忍不住尝了一口。
“哪里来的采花大盗,好吃吗?”那个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苏漾抬起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花丛里。
这花成精了吗?
她想往后退,可刚一动,就被拽得往前一扑,扑进了花丛里,陷进厚厚软软的花瓣堆中。
那人蹲下来,单手撑在她耳侧。他的手指从她嘴唇上抹过去,把她没吃干净的揩掉,指腹在唇上按了按。
“好吃就多吃点。”
苏漾恼了,偏过头去:“你走开。”
他当然不会听,手指从她唇上滑下来,一路滑到脖颈。她伸手去推他,手腕却被捉住了。
“你!”苏漾气结。
对方笑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尖蹭了蹭她耳垂:“别生气,我就抱一下。”
他的气息喷在她锁骨,又热又痒。苏漾缩了一下脖子,却被他按住了腰。
甜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得她脑袋发昏。
“你放开我。”
“你不是想尝吗?我这儿还有。”
汁液顺着颌线淌下来,眼看就要滑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慌忙仰头去够。
咸的,也是甜的。
那人下巴抵在她头顶,往前送了送。
苏漾有些喘不上气,手脚并用地去挠,指甲刮过什么东西,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你轻点。”
她没空理他,整个人陷在花丛里,跟喝了酒似的,天旋地转。
睁眼时,苏漾是被自己热醒的。
睡衣贴在后背上,潮乎乎的,她腾地坐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光脚跑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碎片似的闪。她甩了甩头,把水温调低了一点。
洗完出来换了干净衣服,苏漾拉开卧室门,闻到一股煎东西的油香。
走到客厅一看,石韫玉还没走。
他正站在厨房里,平底锅上摊着两张金黄的煎饼,旁边灶上的小米粥冒着热气,料理台上还摆着两碟小菜。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苏漾,眉眼弯了一下:“醒了?”
苏漾站在客厅中间,头发还半湿着,脑子没完全转过来:“你怎么还没走?”
石韫玉用铲子把煎饼翻了个面,语气很轻松:“做完就走,还有两道菜我放冰箱了,中午你用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
这画风不对,石韫玉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
她走近两步,视线落在他下巴几道红痕上:“你的脸怎么回事?”
石韫玉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表情微妙地顿了顿:“哦,昨晚沙发上翻身,蹭到靠垫拉链了。”
“少碰瓷了。”
他莫不是个傻子。
“别生气,我这就走。”石韫玉先发制人,把最后一张煎饼盛出来,关了火,走过来时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你慢慢吃,碗筷让洗碗机收拾。”
苏漾被那一下揉得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拎起外套往玄关走了,弯腰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的早饭,开车小心。”她条件反射地说。
“知道了,妹妹。”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苏漾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碟煎饼,一碗盛好的小米粥,筷子横搁在碗口,旁边还放了一小瓶没开封的橄榄菜。
手机亮了一下,刚出黑名单的石韫玉发来一条消息:“文件不急,你慢慢看。对了,橄榄菜是你橱柜里翻出来的,记得吃。”
苏漾拧开橄榄菜的盖子,挖了一勺拌进粥里,低头喝了一口。
好像他们的关系,真的能回到初见,回到哥哥妹妹的位置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