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教室窗户外的那棵树从翠绿变成枫红,树叶在枝头萧瑟地摇晃。好像再来一阵风就会被吹落,变成光秃秃的树枝。
许从唯看着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在所有人都在闷头学语数外的时候,陆琛给她了一本物理答疑。没有花里胡哨的样式,一支黑色的水笔贯穿整本。有一些标签夹在纸张中间,标着单元分类。这本笔记可以说是给她量身定做的,对大部分基础知识没做解释铺垫,重点难点都有相对应的例题,由浅至深,详略得当。
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会准备。许从唯看向他,指尖碾着纸张:“写了多久?”
陆琛摇头:“如果有错的地方和我说,写的时候有点迷糊。”
因为只能找空闲时间准备,有时他翻着物理资料就睡着了,家里也没人,就这么一直趴在桌上睡到天亮。
许从唯的语气难得乖顺:“谢谢你,我会好好用的。”
他压着唇角:“好。”
她不太记事,不过许从唯想,或许小的时候是她照顾陆琛更多一点,现在长大了,反倒是陆琛总会来帮助她。
这么多年她总是一个人,陈莉是那种“散养”小孩的家长,只管她吃饱饭,所以她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来。许从唯拿本子敲敲下巴,不过她并不排斥,明明不喜欢欠人情来着。
周末早晨,许从唯掰下面包中间有芯的地方,在上面抹上蓝莓酱,耳朵旁响起天气预报放的降温预警。
陈莉又问她一次:“真的不去吗?你初中的时候她还来过我们家,你应该还记得她吧。”
“嗯,不想去。”
陈莉说:“距离有点远,我可能要住一到两晚。”
她没抬头:“没事。”
陈莉突然想起许从唯小时候,有次她们出差了半个月才回家,当晚要去吃酒席,她非要跟着一起去。陈莉忙着和许久未见朋友聊天,没理她。许从唯就在旁边学她们说话,她们说一句她学一句,学得绘声绘色的。她好气又好笑,掐着她的脸问她想干什么,许从唯别过脸说谁让你不理我。
陈莉看向她进房间的背影,真是一恍神就长大了。
以前有人问她说,怎么许从唯和谁都不亲。陈莉有反思过,其实许从唯的性格,和小时候她不在身边应该有点关系。她没问过女儿的意见,就单方面决定让她成了留守儿童,在懵懂又敏感的年纪,也没有陪伴过她。不过也说不上后悔,再来一次还会是同样的选择,经济对于小孩成长不也很重要吗。
何况陈莉一直觉得,别看许从唯天天好像一副谁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关心着呢。这话她姥姥听见都翻了个白眼,你是哪还有个女儿吗。陈莉撇嘴,您知道什么。
许从唯又要去隔壁蹭饭了,她端正坐着等陆琛热饭的时候,恍惚间真觉得自己来托儿所了。
以前她也会跑来陆琛家里吃饭,不是都说别人家的饭是最好吃的,有时他家的饭还没出锅她就来敲门了,探头问你们家今天吃什么。
前几次她都没仔细看,这里的陈设和以前差不多。进门左右分别是客厅和餐厅,往里走过一小段走廊才是卧室和衣帽间。没记错的话最里面的主卧以前是陆琛父母的房间,她猜想很少有人去拧动这扇门的把手。许从唯没往那边去,只在客厅呆了会。
客厅里有个展示柜,靠左边的空格里放着相框,里面的陆琛比她记忆中的样子还要小。他鼻子上点了奶油,头上戴着生日帽,他妈妈爸爸坐在两边,一家人笑得很开心。
许从唯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听到陆琛叫她吃饭,她哦了一声,视线瞥过照片右下角的拍摄时间。
别看陆琛现在的厨艺很不错,之前他只会带着许从唯用微波炉叮鸡蛋羹,叮熟后再浇上一圈酱油。据陆琛自己说这是他发明的独家配方,真实情况也是无从考证。总之味道一般,鸡蛋的腥气配上过量的咸味,有些难以言喻,所幸那时的许从唯吃得还挺香的。
她啃着香喷喷的排骨,这一桌饭菜真是像模像样的。好想问他这几年在哪偷师学艺,但她没问出来,或许会扯到他不想说的事。
许从唯吃饭的时候很专心,眼睛基本不离开食物,斯斯文文的但吃得很快。
陆琛停看了她一会,起身给她盛了小半碗汤:“味道还可以吗?”
“嗯。”许从唯咽下米饭,“下次鸡蛋羹吧,放酱油的那种。”
陆琛被她认真的表情逗笑:“好。”
——
今天学校从大礼堂到教学楼都闹哄哄的,一路上没几个学生穿校服,甚至有人化了妆,从操场上远远看过去一堆堆的人在排练。
往年总是很热闹的平安夜,每年的今天一中都会举办艺术节。可班里一点动静没有,垃圾桶也没见着装苹果各式各样的小盒子。
数学老师是位很时髦的女人,最大的爱好是讲她高校工作的老公和出国留学的女儿。
这会她正踢着高跟鞋:“把门窗都关上,伸长脖子看什么呢。到现在了有的班还有请假去表演节目的,这些人没一个能考好的。你们到了大学自然有的是时间玩,我女儿那个学校,哎呦,我第一次去…”
许从唯低头继续给自己批改试卷,去年的今天她也在台下看节目。唉,总是说等以后就好了,她感觉自己像前面吊着根胡萝卜拉磨的驴,怎么都吃不到那口胡萝卜。
晚自习的时候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大礼堂的音乐声,老吴在前面坐班,说是为了让学生静心,但坐着坐着就掏出英语试卷开始讲。
临近春考,现在所有小三门的课都不上了,全分给了大三门,晚自习也被三位老师商量着瓜分。
许从唯桌洞里的小说很久没被翻开了,不过她最近找到了新的乐趣。每次打开那本物理笔记,知识都会很丝滑地进入她的脑子,逻辑和框架太顺了,比市面上的教辅书用起来更顺手。
最近物理让她在学语数外中途得以喘息,她有点滞后地体会到了一点物理的妙处。同时她也感受到陆琛可怕的知识构架,这很难通过后天努力建立,只能看作是天赋,许从唯叹气,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衣服一旦添上就很难再脱下,天冷到穿厚外套都凉飕飕,学校不再强制穿校服了。
学期末的体育测试,许从唯压着魏苗的腿,看她吭吭哧哧地仰卧起坐。
她忍着笑意给她数:“32,38,40。”
魏苗实在撑不住了,她躺在毯子上,每次就抬起来十厘米。体育老师看她跟个虫子似的在那蠕动,故意走到俩人跟前,魏苗拼尽全力又起来了一次。
许从唯陪着她表演,数越报越离谱:“52。”
老师按下计时表:“停,记住对方的数字,换人。”
被压腿的女生纷纷起身,老师指着她俩:“你们分开,去和别的组换。”
许从唯汗颜,魏苗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加油吧。”
再也笑不出来了,怎么倒霉的总是她啊!
春考当天,魏苗站在楼梯口深呼吸:“你紧张吗?”
许从唯点头:“有一点。”
“我也紧张。”魏苗抓着书包肩带,“比被我妈逮到偷玩还紧张一百倍,没想到我心理素质这么差。”
“别紧张。”
魏苗白她一眼:“谢谢你的安慰。”
许从唯要去阶梯教室考试,魏苗塞给她一颗奶糖:“加油!”
她把糖攥在手心:“你也是。”
考试还算顺利,三科都考完后,最后一天的上午是英语听说测试。
机位离得很近,为防止学生交流,每个电脑两边都升起了她们从没用过的隔板。许从唯听力还可以,但口语一般,脱口而出的时候会忘记语法,搞得她不太爱说。
英语听说占10分,大家基本上都拉不开差距,她没分出太多精力去练习。
最后一题是介绍自己爱用的某个物品,许从唯很快就答完了,坐在位置上无聊地等考试时间结束。
这考试最尴尬的就是,其他人都回答完了,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出声,大家能很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声音。
她左前方有个男生在说喜欢自己的钱包,蹩脚的口语说着:“Because it's very beautiful.I like it very much.The reason is it's very beautiful...”
整个教室都是嗤嗤的憋笑声,那个男生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只说了句This is my beautiful wallet。
笑声越来越明显,许从唯轻轻扬起唇,不管怎么说总归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