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谷的风,千年未变,始终裹着化不开的寒。
崖壁上的龙族图腾早已被岁月啃得斑驳,黯淡的纹路里,还压着一句刻进骨血的戒训:此地镇万魔,一息乱,便是三界倾覆。
龙族世代栖居于此,以血脉为锁,以岁月为牢,生生世世镇守着深渊下的万千魔灵。自龙魂将军以降魔长剑平定三界、将魔患尽数封禁于此起,祖训便写得明明白白:守印者,不可越雷池,不可染污浊。千年戒律森严,从无例外。
可世间所有滔天劫难,从来都起于一念之间。
山河安稳,一晃千年。
千年沉郁死寂的山谷,终在某个春日,被一阵清脆笑语打破。
青草铺地,清风拂林,两道年少身影肆意追逐,灵动鲜活,是这片苦寒之地难得的暖意。
“诺瑶,别跑呀。”
少年声线清朗,带着几分慵懒温柔,随风漫开。
少女回头回眸,眼若星辰,梨涡浅浅,笑声灵动如铃:“龙凡哥哥,你抓不到我的。”
奔跑的少女名为苏诺瑶,是兽族族长之女。
一袭黑底绣花长裙随风翻飞,宛若翩跹彩蝶,乌黑青丝如瀑散落,每一次转身回眸,都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明媚。
追在她身后的少年,是龙族六十八代谷主龙啸天的次子,龙凡。
他生得身形挺拔,骨相英武,天生一副万夫莫敌的强者之姿,偏偏性情散漫疏阔,厌弃谷中刻板戒律,无心修行争势。
谷中同辈弟子日日晨昏练剑、苦修功法,人人恪守规矩、勤勉上进,唯独龙凡,常常悄然离谷,踪迹难寻。
偌大锁龙谷,唯有七师妹云飘飘,知晓他所有藏匿与去处。
云飘飘出身名门望族,昔日云氏一族惨遭异族屠戮,满门覆灭,孤苦伶仃的她被龙啸天收养于谷中。
她性子沉稳端方,恪守礼法,寡言内敛,行事步步稳妥,是谷中最懂事、最得长辈器重的弟子。
年少相伴岁月,她早已心悦龙凡多年。
龙凡的散漫跳脱、肆意鲜活,是她常年沉闷拘束生活里,唯一的亮色与欢愉。故而每一次龙凡偷溜外出,她总会默默寻踪而去,岁岁年年,早已对他行踪了然于心。
只是这一次,龙凡次次私离山谷,不为嬉闹,不为贪玩。
只为这一个不该遇见、不该倾心的兽族少女。
龙兽两族,正邪殊途,乃是千年不变的铁律。兽族隶属魔裔旁支,生来被龙族划为异类,两族永世不得通婚,不得私交。
这段山野间悄然滋生的情愫,从萌芽之初,便是逆天悖规的孽缘。
林间春光正好,两人嬉闹尽兴,岁月温柔得近乎虚妄。
可密林深处,一道紫衣倩影静立良久,眼底早已凝满寒郁与不甘。
云飘飘望着那一对嬉笑的年少身影,心头酸涩翻涌,妒火丛生。
凭什么?
她守在他身边岁岁年年,谨守规矩、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爱慕多年,却抵不过一个外族妖女短暂的相逢。
一念偏执,她抬手挽弓。
破空锐响骤然撕裂春风!
一支冷箭携着凌厉锋芒,穿林而出,精准钉入苏诺瑶左肩!
刺骨剧痛瞬间蔓延全身,血色瞬间浸透衣衫。
苏诺瑶脸色骤白,来不及分毫迟疑,强忍剧痛,纵身掠入密林深处,转瞬便隐去踪迹,只留满地零落花枝。
云飘飘缓步自林间踏出,紫衣翩跹,眉目英气凛然,唯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冷怒。
她望着少女逃离的方向,低声咬牙:“该死,又让她跑了。”
龙凡见心上人负伤离去,心头一紧,转头看向身前的师妹,眉宇间满是不耐与愠恼。
他双臂环胸,带着惯有的少年桀骜:“又是你。次次暗中尾随,屡教不改。练箭数年毫无长进,这般本事,也只能用来偷袭作祟。”
“我七岁习骑射,九岁便能百步穿杨。你拘于规矩、畏手畏脚,这辈子都追不上我分毫。”
这番自负言语,云飘飘早已听得麻木。
她压下心间翻涌的酸涩,敛去眼底情绪,只余下恭谨沉静:“二师兄,莫再顽闹。师父察觉你屡次私离山谷,命我前来寻你归谷。”
“别拿师父压我。”龙凡满脸抵触,浑然不惧。
话音未落,一缕无形幽香悄然漫入鼻息。
是云息香。
专为困人、封滞气力的秘香。
龙凡身形猛地一僵,眼前一黑,身躯一软,“啪嗒”一声,直直栽落草地,彻底失去意识。
云飘飘垂眸望着倒地昏睡的少年,眉眼复杂,轻声呢喃。
“二师兄,我从不愿伤你。
若非万般无奈,我绝不会出此下策。
只愿来日,你能懂我今日所有苦衷。”
她抬手吹响胸前铜哨,清越哨声穿透山林。
数名黑衣侍女闻声掠至,肃立听令。
“抬二少主,回锁龙谷。”
冷风穿林,落英飘零。
一场山野春暖相逢,终究以一场强硬的别离落幕。
千年安稳的锁龙谷,自此,孽缘初启,劫难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