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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

沈鹿站在城门口,天还没亮透。

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罩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窝棚。流民营里有人开始动了,咳嗽声、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三辆骡车,装满了粮食和布匹,车上盖着油布,用绳子扎得结结实实。几个伙计在车边抽烟聊天,偶尔骂一句天气。

赵老板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正在点货。他就是昨天沈鹿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看起来精明但不刻薄。

沈鹿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赵老板,”她说,“我来应征杂工。”

赵老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得麻杆一样的胳膊上停了停,又在她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衫上扫了一下。

“你?”他皱了皱眉,“我这趟路远,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你这身板,能干什么?”

“能看货、能算账、能跑腿。”沈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您车上装的是粮食和布匹,路上最怕的不是没人扛,是被人偷、被人劫、被人骗了价。这些我都能帮上忙。”

赵老板眯了眯眼:“你识字?”

“识。”沈鹿说。她想起昨天在城门口看告示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这个世界的字,她基本都认识。

“会算账?”

“会。”

“谁教你的?”

沈鹿早就想好了答案:“我爹是账房先生,逃难路上没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老板,我可以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到了青州府,您觉得我值钱,随便赏几个;觉得我不值,我走人,您不亏。”

赵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嗤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给她。

“拿着。路上听老赵头的指挥,别给我惹事。”

老赵头是车队的把头,五十来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他看了一眼沈鹿的木牌,又看了一眼她的人,没说什么,指了指最后一辆骡车:“跟车走。”

车队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冒出头。沈鹿坐在最后一辆骡车上,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麻袋。路不平,车颠得她肋骨又开始疼了,但她没吭声,她需要这份工作。不只是为了那几文工钱,更是为了离开永宁县。青州府离这里三百多里,正常走要走七八天。她算了算,自己身上的干粮压根没多少,剩下的只能靠车队管饭了。

路上很安静。伙计们各走各的,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主动搭话,只是默默地观察。三辆骡车,六个伙计,加上她和赵老板、老赵头,一共九个人。伙计们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壮汉,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惯苦力的。只有一个年轻的,看起来十七八岁,瘦高个,叫小六,是赵老板的远房亲戚,负责跑腿传话。

沈鹿把他记在脑子里:可以拉拢的人。

第三天傍晚,麻烦来了。

车队正沿着官道走,前面突然窜出来十几个人。他们穿着破烂,手里拿着木棍、锄头、菜刀,有的连武器都没有,就攥着石头。

流民。饿疯了的那种。

领头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眼睛凹进去,颧骨高耸,像一具会走的骷髅。他挡在路中间,嘶哑着嗓子喊:“把粮食留下!我们不要命,就要吃的!”

伙计们慌了。老赵头抄起一根扁担挡在前面,但对方人多,真要打起来,车队这边占不了便宜。赵老板脸色发白,攥着账本的手在抖。

沈鹿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赵老板身边。

“赵老板,”她压低声音,“让我来。”

赵老板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沈鹿走上前去,站到那个黑瘦领头面前。她个子小,又瘦,看起来比那些流民还惨。

“大哥,”她压着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你们是要吃的,不是要命,对不对?”

黑瘦领头盯着她,没说话。

“你们有十几个人,我们这边七八个,真打起来,你们能抢到一些,但你们也得死人。”沈鹿说,“你们手里拿的是锄头、木棍,我们这边有两把刀。混战起来,谁先倒下还不一定。”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你们饿成这样,不是想死,是想活。我们也是。这趟货是东家的,丢了货,我们回去也得挨板子,说不定也得饿死。”

黑瘦领头咬着牙,眼睛里有血丝,但没动。沈鹿回头看了赵老板一眼。赵老板会意,从车上搬下来两袋杂粮,放在路中间。

“这两袋粮食,够你们吃几天的。”沈鹿说,“你们拿了,走你们的。我们走我们的。谁也别伤谁。”

黑瘦领头盯着那两袋粮食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沈鹿。

“你叫什么名字?”

“姓张。”

“小张兄弟,”黑瘦领头说,“你是个明白人。”他一挥手,身后的流民涌上来,把两袋粮食扛走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路上又空了。

车队重新上路后,赵老板把沈鹿叫到前面。“你小子,”他上下打量着沈鹿,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沈鹿说,“是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饿疯了,但不想死。给他们一个不用死就能拿到粮食的办法,他们就不会拼命。”

赵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她。

“拿着。到了青州府,你跟我干。”

沈鹿接过银子,没推辞。她掂了掂,大概二钱,够买十个馒头。她把银子收进袖子里,趁没人注意,转进了空间。

*

第五天,车队到了一个镇子,停下来歇脚。

赵老板去找客栈安排住宿,伙计们卸车喂骡子。沈鹿蹲在墙根下,从空间里拿出半个馒头,慢慢啃。小六凑过来,蹲在她旁边。

“张哥,”小六压低声音,“那天你怎么知道那些流民不会冲上来?”

沈鹿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

“那你还敢上去?”

“不敢也得敢。”沈鹿说的好像她也十分后怕的样子 ,“不试试,就是拼刀子。试了,至少还有机会。”

小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沈鹿继续啃馒头。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其实算过。那些流民十几个人,但武器不行,饿了好几天,腿都软了。真要打,车队这边虽然人少,但伙计们都是吃饱了的壮汉,还有两把刀,未必会输。

但她不想让赵老板知道她算得这么细。有些东西,藏一藏比较好。

第七天傍晚,车队到了青州府。城墙比永宁县高得多,城门也宽得多。但沈鹿一眼就看到了问题,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难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城墙根下躺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空气里的味道和永宁县一模一样:酸臭、腐臭、绝望的味道。

赵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我带你看看铺子。”

沈鹿乖顺的陪笑点点头,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些难民。

青州府也不安全。她闻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