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在温氏上班的第一周，没接手任何具体业务。
温博宇给她安排的办公室在八楼，财务部隔壁，位置好，但温知予清楚，这是父亲给她面子。她刚到，不了解温氏现在的业务结构，也不清楚各个部门的运作情况。她不想上来就指手画脚，更不想让人觉得她是靠关系来混日子的。
所以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温氏近三年的年报和公开文件全部看了一遍。从集团架构到子公司分布，从主营业务到投资板块，一点一点地捋。宋哲坐在她办公室外面的工位上，帮她整理资料，偶尔在她需要某个文件时，能在两分钟内送到她桌上。
效率高得不像一个助理。
第四天，温知予开始看账。
财务总监老陈把近三年的凭证全部调了出来，在会议室旁边给她腾了张小桌子。温知予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温氏的账总体干净，这是温博宇的风格，做事实在，不搞虚的。但翻到旭阳贸易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旭阳贸易，温氏占股百分之六十，主营进出口，二伯温荀宇是法人代表。近三年，这家公司的应付账款里，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了三家不同的公司。金额不小，每笔都在千万级别。温知予把这几个名字抄在便签上，继续往前翻。三家公司成立时间都在两年内，注册地址不同。她多留了个心眼，翻出工商登记的复印件，发现三家的法人代表分别叫刘建军、王丽娟、赵强。
她把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但其中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她看着眼熟。温知予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
那个地址，是二婶娘家老宅的门牌号。
温知予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账本放回原处，拿起便签，起身去了温博宇办公室。
温博宇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怎么了？”
“爸，”温知予把便签放在他桌上，“旭阳贸易的应付账款里，有三笔钱流向了几家外部公司。其中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二婶娘家那边。”
温博宇拿起便签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他放下纸，笑了笑：“知予，那是正常业务。你二伯做了这么多年，有几个合作方很正常。你二婶娘家那边有一间物流仓库，我隐约记得他们和旭阳有过合作。”
在温博宇眼里，温荀宇是他的亲弟弟，是一起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家人。
温知予看着父亲坦然的表情。
“可能吧。”她说。
温博宇拍拍她的肩：“你刚来，别太紧张。你二伯虽然有些想法，但毕竟是一家人。”
温知予没再说什么，拿起便签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宋哲正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温小姐，这是旭阳贸易过去三年的工商变更记录，我从公开系统里调的。”
温知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旭阳？”
宋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您刚才翻账本的时候，在旭阳那一页停了很久。”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翻开那份工商变更记录，里面详细列了旭阳贸易过去三年的股东变更、注册资本调整和高管变动。她快速扫了一遍，发现了几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有一家叫“瑞丰达”的公司，在两年前受让了旭阳贸易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但这家公司她从来没在温氏的任何公开文件里见过。
“宋哲。”
“嗯？”
“瑞丰达，你听过吗？”
宋哲想了想：“没有。需要我查一下吗？”
“查。”
宋哲转身出了办公室。温知予坐在椅子上，把工商变更记录和她的便签并排放在桌上，对照着看。三笔资金流向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在二婶娘家地址注册。而这两年里，有一家叫瑞丰达的公司悄悄持有了旭阳贸易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过了大概半小时，宋哲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打印件。
“瑞丰达，”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注册地在城南一个写字楼，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周海涛。这家公司名下没有任何实际经营记录，但过去两年里，它从旭阳贸易拿到了两笔合计两千四百万的分红。”
温知予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周海涛。”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没什么印象。但她注意到宋哲的表情，他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宋哲沉默了一瞬：“周海涛这个名字，我在时氏的投资数据库里见过。他名下还有另外几家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那栋写字楼的业主，是时家二房。”
温知予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宋哲。宋哲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信息。但温知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时家二房。温家二房。两家二房之间，有一条线连着。
“这件事，”温知予开口，声音很平，“你告诉时烬了吗？”
宋哲看着她：“还没有。我今天晚上会汇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流的声音传来，模模糊糊的。她想起时烬每天早上不到八点出门，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专业术语，想起书房里那份签着他名字的文件。
他在时氏是总经理，管着整个时氏。宋哲是他的助理，跟了他五年。他每天晚上把温氏这边的情况汇报给时烬。这意味着，她在这间办公室里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时烬都会知道。
可他从来没跟她提过一个字。
“温小姐，”宋哲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恭敬，“时总说，您查到哪里，我就帮到哪里。您不查的，我不多嘴。但查到了什么，我每晚要汇报。这是他的要求。”
温知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旭阳贸易、瑞丰达、周海涛、时家二房。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她手里已经攥了一把，但缺一根能穿起来的线。她不知道那根线在哪里，也不知道时烬手里是不是已经有了。
“把这些收好。”她开口。
宋哲点了点头，把文件整理好，放进了抽屉里。
温知予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深秋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一排一排地延伸到远处。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昭昭发来的消息：“知予，我明天到你那。时烬那个混蛋要是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温知予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收起手机，拿了车钥匙，下楼。经过八楼走廊时，她无意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了，车流在楼下缓缓移动。她的车停在停车场，黑色奔驰，时烬配给她的那辆。
温知予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在驾驶座上停了一会儿。她想起宋哲刚才说的话——“今晚会汇报。”今晚，时烬就会知道她查到了时家二房。然后呢？他会做什么？会跟她说吗？还是继续什么都不提？
他在时氏是总经理，手底下管着整个时氏。他知道温家二房有问题，也知道时家二房牵扯其中，他在暗中盯着这一切。
可他从来没跟她提过一个字。
温知予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她看了一眼导航，又把目光收回来，握紧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