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温知予醒来时，床边有人。
时烬坐在床沿，背对着她，身上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大亮，照在他肩膀上。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低着头在看。
温知予定睛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她的病历本。心理诊所的，封面上贴着标签，她的名字和日期清清楚楚。她从没把它带回过时家。那天从诊所出来，她把它塞在车里的手套箱里。可他找到了。
时烬听到动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下面也有青黑，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醒了？”
温知予坐起来，被子拉到胸口。她没有去抢病历本，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
“你翻我车了。”
“嗯。”时烬承认得干脆，把病历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转过身面对她，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地板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今天开始，你去温氏上班。”
温知予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不是学金融的吗？”时烬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背台词，“总在家待着算什么事。去温氏，我让宋哲跟着你。”
温知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怎么这么突然？”
时烬站起来，背对着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找衬衫。他的声音从柜门后面传来，闷闷的：“你不是想去吗？”
“所以你今天拿着我的病历本坐在这，跟我说‘去温氏上班’。”温知予看着他的背影。
时烬翻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他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深蓝色衬衫，转过身来，当着她的面把昨天那件脱了，换上新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去，动作不急不慢。
“你想多了。”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床头的手表戴上，朝门口走，“九点，宋哲在楼下等你。”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温知予。”
“嗯。”
“病历本收好。”
然后他走了。
温知予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听着大门开了又关。屋里安静下来。她看了一眼病历本，封面上她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字，是时烬的笔迹：
“有事找我。”
温知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九点整，温知予下楼。宋哲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站在车边，看到她出来，拉开后座车门。
“温小姐，时总让我送您去温氏。”
“以后不用叫我温小姐。”温知予上车，“叫名字就行。”
宋哲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的，温小姐。”
温知予没再纠正。
车子驶入温氏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时，温知予忽然问了一句：“宋哲，你跟着时烬多久了？”
“五年。”
温知予愣了一下。五年，那不就是时烬刚进时氏的时候？她想起时正明在婚礼上说过一句“时烬这孩子，总算干了件让我省心的事”。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来，也许说的不只是结婚。
“你之前在哪个部门？”
“投资部。”宋哲说，“时总刚进时氏的时候，我就在他手下。”
温知予点了点头。时烬是时氏集团总经理，这个她知道。婚礼前时正明给温家看过时烬的资料，她扫了一眼，没仔细看。那时候她对这桩婚事满心抵触，时烬在时氏做什么，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刚进时氏的时候，是什么职位？”
“投资部经理。”宋哲答得利落，“干了三年，升的总经理。”
温知予没再说话。车子停稳，她推门下车，宋哲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两人坐电梯上了楼，温知予推开温博宇办公室的门时，温博宇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予？”他挂了电话，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上班。”温知予说，语气平静，“爸，给我安排个位置。”
温博宇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宋哲，脸上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他拍了拍温知予的肩，没说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好。爸给你安排。”
宋哲上前一步，递上一份文件：“温总，这是时总让我准备的，温小姐在温氏的办公配置方案，您过目。”
温博宇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慢慢挑起来。温知予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详细的工位安排、汇报层级、职责范围和资源对接清单。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比她自己在飞机上写的那三页计划书还要细致。
“时烬准备的？”温博宇问。
“是。”宋哲答得不卑不亢，“时总说，温小姐在温氏的工作，不挂虚职，实打实参与业务。财务和投资两块先熟悉，后续看情况调整。”
温博宇合上文件，看了温知予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温知予站在旁边，听着宋哲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时烬的日程表她见过一次，在书房桌上，密密麻麻，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排得几乎没有空隙。
可她脑子里那个时烬，还是高中时交白卷、嬉皮笑脸的样子。
温博宇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表情，没插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页脚处有一个签名，笔锋凌厉。他认得那个签名，三年前温氏最困难的时候，有一笔来自时氏的投资救了急，签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笔钱来得太巧了。
“行了，”温博宇开口，语气温和，“先去办公室看看。”
温知予跟着温博宇出了门。经过走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哲。宋哲站在原处，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内容，但宋哲说话时微微低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恭敬。那种恭敬，她在宋哲面对时烬时见过。
温知予收回目光，跟着温博宇往前走。
温博宇给她安排的办公室在八楼，财务部隔壁，不大，但采光好。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摞空白的文件夹，还有一盆绿植。温知予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抚过桌面，触感冰凉。
她打开电脑，等开机的间隙，给陆昭昭发了条消息：“我到温氏了。”
陆昭昭秒回：“时烬那个混蛋放人了？”
“嗯。”
“算他识相。你好好干，别让他看扁了。”
温知予笑了笑，放下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登录了温氏的内部系统，打开第一份文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融融的。
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而同一时间，时氏大楼顶层。
时烬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宋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温小姐已经到温氏了，温总给她安排了办公室，八楼，财务部隔壁。”
“嗯。”时烬翻了一页，“她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问了我一些，您在时氏的工作情况，我照实说了。”
时烬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她怎么说？”
“没说什么。”
时烬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文件，把它扔在桌上。
“继续盯着。她在温氏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每天晚上发我邮箱。”
“是。”
电话挂了。时烬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阳光很好，照得整座城市一片明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早上翻病历本时的触感，封面上她的名字，他当时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温知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锁了屏，把手机扔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