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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路还长

司马渡在东宫住到第十日,才渐渐摸清了太子消失的那些时辰都去了哪里。

每日卯时三刻,正殿后门会无声开启。孙暮着一身玄色劲装走出,身后跟着那两名佩刀侍卫,三人沿宫墙夹道向北,消失在通往校场的月洞门后,辰时末返回,太子换回常服,发尾还带着湿意,径直入殿批那堆永不见少的文书。

午后小憩半个时辰,醒来便独坐窗前,不知在看什么。

他窗外的视野极窄,只对着东宫围墙与墙外一棵半枯的老槐。

而夜间,才是孙暮真正清醒的时候。

司马渡第一回撞见,是在他入职的第五夜。

他起身小解,路过正殿后院,忽闻水声哗啦。

他脚步一顿,偏头望去,只见后院的石砌浴池里浮着一个人,玄色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墨发铺散在水面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孙暮仰面躺在池中,眼睛闭着,水汽氤氲里那张脸褪去了白日所有的锋利与防备,只剩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而脆的苍白。

池边石台上搁着一只青玉盏,里头盛着半盏残酒。旁边还散着几页纸,被夜风吹得微微移动,其中一页滑到了水边,墨迹遇潮洇开一小团。

司马渡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他立在回廊的暗影里看了几息,便转身走了。

回到西厢躺下时心里想着:原来那个人也会累。

之后几夜他偶尔仍能听见水声,偶尔看见正殿透出烛光直到四更。

他不去打扰,只在前一日傍晚悄悄将案上那卷最要紧的文书翻开,折好页角,摆在摞子的最上面。

第二日那些文书便不见了,换成了新的。

第十一日傍晚,司马渡正在西厢窗下抄录一份宣州的旧志,忽听脚步声停在门外。

他抬头,门已被人从外推开,孙暮立在门槛上,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长衫,比前几日浅青袍子更显清瘦。

手里托着一只黑漆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做了这件事却并不情愿承认。

“听老郑头说你晚饭没吃。”太子抬脚跨进门,将食盒搁在案角,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东宫不养饿死鬼。”

司马渡放下笔,起身行礼:“臣只是——”

“坐下,别动不动跪。”孙暮打断他,自己先在西厢唯一的圈椅上坐下来,长腿交叠,姿态松散,目光却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旧志上,“宣州的舆图旧志?你倒用功。”

司马渡重新落座,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汤色清亮,浮着几片嫩笋与一点葱花,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朴素的香气。

他提起竹筷,低头吃了一口,是平常人家才会做的味道,与东宫膳房那些精雕细琢的菜品截然不同。

“殿下自己煮的?”他随口一问,问完才觉得唐突。

孙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偏头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月白衣袖搭在圈椅扶手上,衬得那截手腕愈发伶仃。

片刻后他开口:“孤小时候常被关在后殿那间小屋里,一天只送一顿饭。后来能自己开火了,就学着做,免得饿死。”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

司马渡捏着筷子的手却停了停,抬眼看向太子的侧脸。

暮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将他半边面孔照得柔和,另半边隐在暗里,眉目间的浓丽此刻瞧着竟像一层薄薄的假面,底下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

“后殿那几间上锁的屋子?”司马渡轻声问。

孙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司马渡心头一跳。

太子的目光里没有警觉,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有人忽然掀开盖子让他瞥见了箱底。

“对。”太子说,声音低下去,“孤七岁之前都住在那里。后来母妃死了,孤被立为太子,搬到正殿,那几间屋子就锁了。但锁得住屋子,锁不住别的。”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垂下眼去,月白衣袖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赶走什么不该涌上来的东西。

西厢里静了一息,只有司马渡的汤面冒着热气,细细的白雾在暮光里缓缓升腾。

司马渡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问。他吃得很慢,将每一根面条都细细嚼过,连汤也喝得见了底。

放下碗时他察觉到太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只是安静地搁在那里,像有人把手轻轻搭在你肩上,不施力,却让你知道他在。

“殿下,”司马渡擦了擦嘴角,抬头温声道,“臣明日想去一趟长安街的旧书铺,查查宣州陈家渡的水道沿革。若殿下准许,臣去去便回。”

孙暮仍靠在圈椅里,月白长衫被暮色染成柔和的暖黄。他点了点头:“孤让郑叔陪你。长安街西头第三家,姓葛的老头儿,他铺子里有前朝的河渠志,别人家找不着。”

司马渡应了声是,将碗筷收回食盒。

他起身时动作轻缓,却在经过太子身侧时忍不住停顿了一瞬。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孙暮衣袍上透出的微凉——许是在风口坐久了,整个人都浸了夜气的寒。

“殿下夜间记得添件衣裳。”司马渡说,声音平和如常,说完便拎着食盒出了门。

他没有回头看,但走到廊下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那笑声短得像错觉,却比琼林宴上任何一句嘲弄或逼问都更柔软,像石子投入水面后那一圈缓缓荡开的涟。

第二日长安街旧书铺之行并未成行。司马渡晨起推门,便见老宫人郑叔立在院中,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面色为难。

“大人,殿下昨夜……发了热。”郑叔低声道,“太医刚走,说许是近日劳累着了。殿下吩咐,让大人今日不必出门,先把东宫这半月积下的文书理一理。陈家渡的事——殿下说等他好了再说。”

司马渡接过那青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奏疏抄本,上面用朱笔零星标了几处,笔迹比平日潦草许多,有些字的末笔拖出老长,像写字的人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见某行朱批的末尾,那个“好”字的钩没有勾上去,断在了半途。

“殿下现下如何?”他问郑叔。

“高热,昏沉。太医开了药,喂了两回,吐了一回。”郑叔搓着手,白眉拧成一团,“老奴伺候殿下十余年,每逢换季总要病一场,只是这回……许是前些日子熬得太狠了。”

司马渡将包袱收好,袖口在桌沿蹭了一下,抬起头时神色平静如常:“郑叔领我去瞧瞧殿下吧。文书的事不急,臣先看看殿下的药方。”

郑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新来的洗马敢主动提出探病。但他怔了怔,终究没拦,侧身在前引路。

正殿的门今日虚掩着,司马渡推门入内时,一股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光里孙暮陷在床褥中,月白单衣领口微敞,额角覆着湿帕,乌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他眼睛闭着,呼吸浅而急,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司马渡在榻前站定,低头看了片刻。他伸手探了探太子的额头,烫的。又去摸那碗搁在案角的药,凉的,显然放久了未动。

他端起药碗闻了闻,眉间微微一蹙,随即转头对郑叔道:“药方拿来我看看。这副药太苦,殿下本就是阴虚底子,苦寒之药重伤脾胃,越喝越呕。换个温和些的方子,加一味甘草和陈皮,药性不减,入口不苦。”

郑叔忙不迭应了,转身去太医署传话。殿内便只剩司马渡一人立在灯下,手中医碗散着残余的苦气,榻上太子仍在昏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梦里也有什么不肯松开的事。

司马渡放下药碗,在榻边矮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走,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孙暮渐渐平缓的呼吸。

灯影在壁上晃动,将那人的轮廓映得时明时暗,月白衣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叶浮在夜色水面的舟。

良久,他低声开口,像自语,又像说给昏睡的人听:“殿下那幅字上写的‘孤舟自向夜深处’,臣后来想了想,觉得接‘忽见前川灯火明’还是太急了些。不如先添一句‘桨声摇碎半江月’——让那舟走慢一些,夜路还长,不必急着靠岸。”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呼吸却忽然顿了一拍。然后缓缓吐出,比方才更深、更慢。

司马渡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孙暮的眉心不知何时舒展了,额角的湿帕滑下来半截,露出一小块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顺手带上了门。

没有说在浴池小暮没有察觉到小渡看他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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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