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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太子洗马

圣旨下来那日,司马渡正在驿馆中整理书箱。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彻小院时,他手一顿,一封旧信从指间滑落,信纸背面朝上,墨迹隐约洇开。他弯腰拾起,不动声色地塞进袖中,旋即整衣出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司马渡,才学兼优,着即日入东宫,充太子洗马之职,辅弼储君,不得有误。”

司马渡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唇角无声弯了一下。

太子洗马,东宫属官,秩比六百石,掌太子出行的仪仗与导引。

品阶不高,却日日伴在储君身侧。

这个位置给得太巧、太合心意,巧到他几乎要怀疑那位“蛇蝎殿下”早就看穿了他的来意。

他起身接旨,面上一派恭谨受命的惶恐模样,送走内侍后却立在院中半晌没动。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上他白衣,像落了层细雪。

他慢慢将那封旧信从袖中抽出,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遒劲得不似闺阁手笔:渡儿,京中步步险,切记安危。落款是母亲的小印,梅花形状,殷红如血。

司马渡将信就着烛火烧了,灰烬落进茶盏,他端起来饮尽。然后出门,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坐落于皇城东北角,与正殿之间隔了三道宫门、两重夹道,地势偏低,常年照不见多少日光。

司马渡由一名老宫人引着穿过甬道时,只觉两壁朱墙高高耸立,将头顶的天裁成窄窄一条,泛着青灰的冷色。

“司马大人头回来东宫,恐还不知晓这里的规矩。”老宫人弓着背,声音压得低而碎,“殿下起居不定,夜间常不眠,白日里也未必见人。大人若寻不着殿下,便在值房候着,切勿四处走动——尤其后殿那几间上了锁的屋子,莫要靠近。”

司马渡颔首称是,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甬道尽头。那里果然有一排屋舍,门窗紧闭,锁扣崭新,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他收回视线,随老宫人转入正厅。厅中陈设简素,紫檀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案角搁一只青玉笔洗,水色浑浊,显然久未更换。窗户糊着厚实的黄绫,将外头的天光滤成昏蒙蒙一片,整个殿内像沉在水底。

“大人先在此稍候,老奴去通禀殿下。”老宫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司马渡立在厅中,不急落座。他环顾四壁,忽然注意到东墙悬着一幅字,未装裱,直接用图钉压在壁上,纸张边角都卷了。

他凑近些看,笔迹凌厉潦草,墨色浓淡不均,像是酒后即兴之作:

“满池残荷无归处,孤舟自向夜深处。”

没有落款,没有印鉴。但司马渡认得那笔画间透出的冷峭意味,像某种淬过毒的刃口,锋芒毕露,毫不遮掩。

“谁准你看那幅字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猝不及防。

司马渡倏然转身,便见孙暮不知何时已立在厅门口。

今日太子未着绯衣,换了件玄色深衣,乌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手里捏着一卷奏疏,指节泛着青,显然刚在什么地方用了不小的力气。

司马渡当即后退两步,拱手躬身:“臣失仪。见壁上字迹劲健,一时忘形,请殿下责罚。”

孙暮缓步走进来,经过他身侧时顿了一下,偏头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司马渡甚至能看清太子眼下那片浅淡的青痕,像常年不眠的印记,藏在浓丽的眉目底下,平添几分病态的倦意。

“责罚?”孙暮哼笑一声,将奏疏随手掷在案上,啪地一声脆响,“孤倒是想罚你。琼林宴上作那般不吉利的诗,今日又在东宫窥探孤的私物——司马洗马,你这颗脑袋,是不是生得太安稳了?”

话虽说得狠,语气却不带多少怒意。

司马渡听出了那份漫不经心的试探,便顺着台阶跪下,姿态恭敬而坦然:“臣知罪。殿下若要罚,臣无话可说。只是那幅字——”

他顿了顿,抬眼。

孙暮正低头看他,玄色深衣的领口微微松敞,露出一截锁骨,苍白而瘦。那双眼睛在昏沉的殿光里显出奇异的亮色,像暗处蛰伏的兽瞳,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只是什么?”太子问。

“只是那两句诗,臣斗胆觉得尚未成篇。”司马渡说,“上句言无归,下句言深处,句意已尽,却缺了转圜。若添一句‘忽见前川灯火明’——或许便有了回还的余地。”

殿内静了一瞬。孙暮垂着眼看他,那张冷丽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但司马渡注意到太子捏着袖口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片刻后孙暮转过身去,走到案后坐下,随手翻那卷奏疏,头也不抬:“起来吧。东宫不兴跪来跪去的虚礼。”

司马渡依言起身,立在案前三步处,垂手恭候。

他看见太子翻奏疏的动作极快,目光在字行间一扫而过,眉间渐渐蹙起纹路,像看到什么不顺心的东西。

片刻后孙暮将奏疏合上,往案角一丢,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

“礼部那帮老东西,又在奏请孤大婚。”太子闭着眼,声音里透出不耐,“说了多少遍,孤不娶。他们倒是不依不饶,折子隔三差五递上来,不知收了谁的好处。”

司马渡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孙暮忽然睁开眼,偏头看他:“你怎么不劝?你们这些新科进士,不最喜欢在孤面前卖弄忠孝节义那一套么——‘殿下当以社稷为重,早立东宫妃,以安民心’——你背一段来听听。”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目光却紧盯着司马渡的脸,不肯错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司马渡迎上那目光,心里明白这就是第一道考题了。他略一沉吟,拱手道:“臣以为,殿下不娶自有不娶的道理。臣初入东宫,不知朝中深浅,不敢妄议。只是——”

“只是什么?”太子挑眉,又是那个问法。

“只是臣昨夜路过长安街,听见茶楼里有说书人在讲殿下的故事,讲得颇为精彩。”司马渡笑了笑,语气轻缓,“那说书人讲到最后,倒添了一句自己的判语,说殿下这般的性子,像极了古书上写的‘独狼’——孤身走夜路,不与人同行,也不给人靠近的机会。”

孙暮的手指停在奏疏封皮上,不动了。

殿内又静下来。

窗外的风从黄绫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纸页簌簌作响。

司马渡垂着眼睫,等着对方的反应,心里却暗暗数着太子的呼吸。

比方才慢了半拍。

“独狼。”孙暮忽然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嗤地笑了一声,将那卷奏疏丢进笔洗里,青玉壁磕着瓷底发出一声脆响。

“那你呢,司马洗马?”太子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司马渡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到了琼林宴那夜的尺度,司马渡闻见了那股沉水香,底下依旧是那缕若有若无的苦药味。

孙暮抬起手,指尖在司马渡领口的银竹纹上轻轻刮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让司马渡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你走到孤面前来,”太子凑近他耳侧,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是想做那个靠近的人,还是——你本身就是一头披着羊皮混进来的狼?”

司马渡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咚。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太子玄色衣襟上那道极浅的褶皱,温声说:“臣只是一介书生,殿下多虑了。”

孙暮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收回手,退开半步,那张冷丽的脸上浮起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像玩味,又像了然。

他偏了偏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给司马大人安排值房。就——后殿西厢那间。”

老宫人应声而入,躬身引路。司马渡拱手告退,转身时余光扫过书案,瞥见那幅压在壁上的潦草字迹在昏光里微微晃动,纸角卷了又展,展了又卷,像一叶不肯归岸的孤舟。

他跟着老宫人走出正厅,穿过甬道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孙暮仍立在殿中,玄色身影被昏光吞了一半,只剩半张侧脸映在门框里,眉目浓丽得像一幅未干透的画。

那人没有看他,只低着头,慢慢将那幅字从壁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袖中。

司马渡收回视线,跟着老宫人转入后殿西厢。

门推开时一股陈年木香扑面而来,屋子不大,窗子朝北,见不着太阳,但案上有灯,床上有衾,墙角甚至搁了一只小小的铜炉,里头余烬未冷,散着淡淡的暖意。

他放下随身那只旧木箱,在床沿坐下来。

手心的汗终于凉了。

司马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想起太子方才刮过他领口的那一下——力道轻得像逗弄,却又带着某种明确的占有意味。像蛇在猎物身上留下气味,告诉别的掠食者:这个,是我的。

他慢慢攥紧了拳。

“独狼么。”他轻声自语,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可独狼也有打盹的时候。”

窗外暮色渐沉,东宫的光线愈发昏昧。远处隐约传来宫人低语与脚步,交错杂沓,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西厢的铜炉里忽然爆了个小小的火星,啪地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司马渡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头顶影影绰绰的房梁,思绪回到那幅字上的潦草笔迹。

“孤舟自向夜深处。”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残留着淡淡的沉水香气,和太子衣襟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这床铺,大约是有人特意备好的。

司马渡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终于闭上眼。

参考:《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夸克,豆包等网络助手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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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太子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