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袍人微愣一瞬,松了手。
谢湛抬首直视对方,眉峰微微一挑,眸底翻涌着阴鸷冷锐的光,白皙俊朗的面庞覆上一层寒霜,一声冷笑自唇边溢出:“许久未见了,翳老。”
黑袍人闻声动作微顿,面具缝隙里透出几分琢磨与探究的目光,落在谢湛脸上:“你早已知晓是我?”
谢湛语气不屑:“呵,世间能复刻出这失传阵法的寥寥无几,要让人不知才是难事。”
“哈哈哈,老夫就当少君这是夸奖了。”黑翳猛地一挥宽大衣袖,负手立于身后,仰头发出几声长笑,满是志得意满。
“想当初翳老从魔渊仓皇脱身,何等狼狈。如今却依仗阵法夺人修为,又将我困于此地,难不成是特意等着要同我算账?”谢湛嗤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衬得眼眸更加冰冷。
“哼,说起来,老夫能有今日,还要托少君的福。只不过老夫听闻您修炼遭到反噬,现下怕是任人拿捏吧。”黑翳抬手摘下那张狰狞可怖的黑鬼面具,露出一张苍老枯槁的面容。脸上沟壑纵横,肤色泛着死灰般的青白,几缕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一双浑浊的老眼却露着精光,周身泛着浓郁阴冷的魔气,模样慑人,若让寻常孩童见了,必定被吓得尿裤子。
谢湛慵懒地靠着铁架,仿佛周身无束缚般,以一种审视死物的冷冽目光望着他,语调平平,却每一个字都透着慑人威压:“哦,那翳老打算如何对付我?”
“您方才不是已见识过我这阵法的玄妙了?这千重烟霞阵的法门,老夫也是机缘巧合才寻来的。我少时便听过此阵的威名,可惜始终摸不到入门的诀窍。直到上月来到这青溪镇,才得知,温府之内竟藏有阵法残卷。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有机会重启这等古阵。”黑翳几近癫狂,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狂热,脸上纵横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哦,险些忘了,待这阵法将所有人的修为吸纳后,您体内的魔元,老夫也不会放过。”
“哼,我当翳老有多大本事,现下取走岂不更好?”谢湛倦怠地看着眼前人,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
而黑翳却不当回事般,自顾自地续叨:“您看,这幻境是不是妙极了。”他轻轻一甩,黑气自袖中而出,于空中凝成面水镜,他指尖轻点镜面,一幅迎亲画面便显现在谢湛面前。
只见北辰身着大红喜服,胯下骏马系着红花,一脸春风得意。数十仆役随行敲锣吹唢呐,八抬喜轿缓缓行进,红妆铺了十里长街。街边围观百姓络绎不绝,鞭炮、锣鼓与人声混作一片,热闹至极。
黑翳笑得愈发得意,缓缓开口讥讽:“这些个凡间女子,哪个不盼着觅得称心郎君,行三书六礼,备四聘五金,乘八抬大轿,享十里红妆。依我看,所谓的仙门亲传弟子,也照样逃不开这俗念。”
谢湛面无表情地望向空镜,瞧不出一丝情绪波动,眼角却悄带着一抹不悦。
彼时元嘉坐在喜轿中,心中沉着,正思忖着如何破阵。
倘若此刻强行冲轿而出,想必只会瞬间被幻境之力压制擒回,此法断然不可取。
可若是一路等到抵达温府,现场人多眼杂,混乱之中反倒能寻到脱身之机,趁机找回被封印的灵力。但转念细想,真要熬到拜堂之时,要她与师兄行婚嫁之礼,心中又万般别扭。
元嘉抬手掀开轿帘,仔细审视四周环境,看出这幻境仿造的正是青溪镇大街。左前方的茶楼清晰可辨,正是当初与秦茵娘子相遇之处。
心中默算方位,右后方数百米就是师兄偶遇黑衣人的地方,对方当初莫名消失在此地,可见那一处必有古怪。
想到这里,她阖目凝神,忆起入门之初师尊所言:天借地势,地依人存,人行合于天道。只要身在天地框架之内,就能捕捉灵气、阴阳变化,心守正念便可同大道共振,调动灵力。
倘若这只是凭空捏造的虚妄幻境,便断不可能感应到天地本源的灵气。而方才她分明能感受到,缕缕天地灵力在这空间缓缓涌动。可见,这片幻境确是以现实中的青溪镇为基底幻化而出。
可仅凭一个安旭,真的能独自维系这般规模宏大的幻阵运转吗?她缓缓睁开双眼,抬眸望向虚空之上。
幻境之外,黑翳抖了抖黑袍,悠然落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支着额头,饶有兴致地望着水镜中的景象,带着几分玩味的品评:“这女娃看着倒是聪慧机敏,可惜灵力已被我封印,再怎么耍小聪明,也是徒劳无功。”
他随即转过头,目光戏谑地看向谢湛,缓缓开口:“少君,我记得前一重幻境她对您颇多照拂,格外上心。倘若有朝一日她知晓了您的真实身份,您猜,她还会那般待您吗?”
谢湛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讥讽,眼底不起半分波澜,仿佛没将黑翳的挑拨放在心上,缓缓开口:“翳老能说出这般言语,倒和我父君所言分毫不差。怕不是吸多了人修的修为,行事心思都与凡人一般了。”
“哼!”黑翳面上不悦,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与他多费口舌。
境中,元嘉放下轿帘,冷静分析,既然此阵是依现实而造,那便能借天地之灵,唤出太真,而此次必须得找到真正控制此阵之人,才能破阵救人。
她眉心松缓下来,眸光锐利通透,仿佛能透过眼前轿帘,将外头景象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心道:既如此,那我就陪你们唱一出好戏。
谢湛敏锐捕捉到她神情的细微异动,眼神微凝,‘她想做什么?’
忽然有一名仆役从队伍后方快步奔来,冲到队列前头拦住了北辰,弯着腰大口喘着气,躬身禀报道:“老爷,夫人,夫人她……”
北辰勒住马缰,抬手轻轻收住力道,“别急,可是夫人出了什么状况?”
仆役喘匀了气息,禀报道:“夫人说轿子一路颠簸,身子不适,让小人来请老爷过去。”
北辰听罢立刻勒转缰绳,驱马快步来到轿边。此时轿帘已然掀开,喜婆正扶着元嘉立在轿外。她呼吸粗重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像是喘不上气般。
喜婆边拿帕子给她扇风,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满脸焦急地念叨:“哎哟,方才一路上看着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娘子可撑得住?”
元嘉垂着头,神色晦暗难辨,皓腕抵在胸口,声音细弱:“不大能。”
北辰连忙翻身下马,几步快走到元嘉身侧,语声温软地问道:“翠微,可是哪里不舒服?”
眼见她神色虚弱,街边围观的百姓还簇拥探头向前、挤作一团,他当即面色一沉,扬声厉声呵斥:“都往后退些,腾出地方来,莫要围在此处!”
围观众人被他厉声一喝,不敢多留,忙不迭地往后撤好几步,不敢再往前凑。
北辰伸手轻拍元嘉背脊,帮她舒缓气息。元嘉见时机差不多了,褪去虚弱之态,扶着额低声道:“我好多了,只是这轿子太过颠簸,左右是要嫁你,不如我们策马而去,可好?”
北辰神色微滞,正要答话,旁边的喜婆已然急忙开口:“郎君万万不可!这万一误了吉时,可是大忌呀!”
“既然在你眼中吉时更为重要,那我便再委屈忍耐一阵便是。”元嘉拿起丝帕,假意轻轻拭着眼角,装作几分失落。
喜婆顿时笑逐颜开,连忙连声附和:“正是这个理,娘子最是明事理,老身这就吩咐轿夫起轿。”说罢便要抬手招呼轿夫动身。
可北辰却拦在了前面,望着元嘉认真开口:“我答应你,今日我们便弃轿骑马同行。只要你想,我们如何都好。”
“啊?”喜婆身形一僵,神色间满是惊疑。
元嘉莞尔一笑,琉璃眸底藏着几分计谋得逞的亮色,甩开手帕,率先翻身上马,随即伸手拉住北辰,将他拽到马背上同乘。
待北辰坐定,她猛地一带马缰,勒转马头,驱马朝着右后方的河畔疾驰而去。
眼看着两人策马扬长而去,一众仆役与轿夫面面相觑,手足无措,纷纷将目光投向喜婆,等着她拿主意。
喜婆此刻也是一头雾水,从业多年,她还是头一回遇上迎亲途中新人双双自行策马离开的怪事。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众人开口吩咐:“这新郎新娘都跑了,大伙先把这些嫁妆器物都抬回府中,便散了吧,工钱稍后都去言府结算。”
“驾!”元嘉策马飞快,很快便到了河畔,她翻身下马,在河边寻找着可疑之处。
北辰望着元嘉,眉宇间满是茫然。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旁的树干上,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
“翠微,你在找什么?”
元嘉没有回头答话,只是自顾自地四处查看搜寻。
北辰见她并不回应,虽满心疑惑,但看她这般专注自觉是有自己的道理,就不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跟着她。
元嘉目光扫过水面与岸边的石块,缓缓闭上双眼,指尖尝试调动天地灵力,低声默念“甲乙青阳,万木承光,顺流引炁,借地通天。”
她将引灵口诀连着默念两遍,却未能成功。心中疑惑,怎会如此?莫非还有别的东西在暗中阻碍?她抬眼望向河中央的石桥,只见桥底之下隐隐有微光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元嘉缓步走到石桥边,凝起目光朝桥底细细探查。只见横梁之上嵌着一枚巴掌大的墨玉令牌,玉面萦绕着暗紫色纹路,缕缕黑气顺着河水蔓延,正源源不断地与她引来的天地灵气相互对冲。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并非自己引不动天地灵力,而是此处暗藏了一枚锁阵令牌,一直在消解灵气。
北辰闻声凑近,望着桥底,依旧不明所以:“翠微,你掉了东西在这桥下?”
元嘉未做解释,顺着桥旁的石阶踏入河水之中。北辰见之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伸手拉住她,语气满是慌张不解:“翠微,你这是要做甚?物件丢便丢了,我重新给你置办便是,何必亲自涉水下去?万万不可做这般冒险的傻事。”
两人一个执意要往桥底而去,一个死拽着不肯松手,互相拉扯间脚下在湿滑的石阶上一滑,双双失去平衡,扑通一声落入河中。
落水的刹那,河面骤然翻涌出道道暗紫色烟霞,水流打着旋扭曲开来,岸边石桥化作碎片消散。
元嘉单手攥着呛水挣扎的北辰,奋力将他一同拽出水面。可还未等二人稳住身形,周遭光景骤然天翻地覆,河水裹挟着他们湍急翻涌,一阵眩晕袭来,元嘉竟跌回了那顶喜轿内。
十里红妆的锣鼓唢呐声再度悠悠入耳,她急忙抬手掀开轿帘向外望去,街边围观的百姓依旧熙熙攘攘,热闹如初。喜婆就守在轿旁,见她探出头来,立刻嗔笑着打趣:“哎哟,我们新娘子这就等不及了,还未到呢,可不能提前出来呀~”
元嘉无奈苦笑着跌回轿中,不是吧,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