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铃声划破教学楼静谧的夜色,原本埋在习题里的学生陆续放下笔,桌椅拖拽声、说话嬉闹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走廊里灯火通明,成群结伴的学生说说笑笑往宿舍楼走去,晚风裹挟着街边桂花树的甜香从大开的窗户钻进来,驱散了教室里积攒一晚的油墨闷味。
温予慢条斯理收拾桌上书本,身上还裹着陆时砚那件宽松的校服外套,布料上萦绕的松雪冷香已经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揉在一起,成了独一份的好闻气息。她指尖抚过外套衣角,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把衣服回头还给陆时砚,指尖悬在半空反复纠结,脸颊不自觉泛起浅浅红晕。
下午匆忙收下外套只顾着心动慌乱,转眼便到了放学,细算下来她已经穿着这件衣服整整大半个傍晚。直接归还,免不了近距离对视,一想到要和陆时砚面对面说话,温予心底就控制不住地突突直跳;若是继续留到明天,又怕衣物搁置一晚不妥当。
正兀自纠结间,身后传来椅子向后挪动的轻响,陆时砚收拾完文具站起身,身形挺拔立在课桌旁,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女孩纤细的背影上。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薄唇微启,嗓音褪去自习时刻意压低的沙哑,清润好听:“外套不急着还,夜里降温,回去路上风大。”
温予猛地回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少年眼底映着教室头顶暖黄的灯管,细碎光芒落在漆黑瞳仁里,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她攥紧怀里的历史笔记,小声回道:“可是借了你一整天,总不能一直占着。”
“一件外套而已。”陆时砚缓步绕到课桌侧边,随手将双肩包挎在肩头,“若是怕冷,多穿几天也无妨。”
周遭陆续有收拾妥当的同班同学路过,瞥见两人近距离站在一起,不约而同放慢脚步,眉眼间满是八卦的笑意,三三两两凑在一旁低声窃窃私语。
“果然不出所料,放学还要单独凑一块儿。”
“陆神平日里从不和女生多说废话,偏偏对着温予事事上心,偏心都摆到明面上了。”
“之前借笔记、课堂悄悄提示答案,现在连外套都主动借出去,这哪里是普通同学啊。”
细碎议论一字不落飘进温予耳中,她耳根唰地烧红,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指尖局促地抠着笔记本封皮。暗恋最是经不起旁人起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胡思乱想半天,生怕自己自作多情,错把对方的好心当成特殊偏爱。
陆时砚敏锐察觉到她下意识的避让,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侧过身子,恰好帮她挡住周遭投来的打量目光,淡淡朝着看热闹的同学瞥去一眼。只是一个清冷眼神,方才还叽叽喳喳议论的众人瞬间收敛声响,笑着摆摆手快步离开。
喧闹褪去,教室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刷题的尖子生。温予望着他宽厚的侧肩,心头涌上一阵暖意,明明是无意的举动,却恰到好处护住了她的窘迫。
“宿舍楼顺路,一起走?”陆时砚主动发出邀约,语气平和自然,像是寻常同窗结伴同行,可眼底藏着的期许骗不了人。他等待这个并肩散步的机会,默默筹划了整整两年,从前只能隔着很远的距离目送她独自回宿舍,如今终于能名正言顺陪在身侧。
温予迟疑片刻,轻轻颔首:“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顺着走廊缓步下楼。傍晚残留的余热散尽,夜里的秋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路边两排香樟树树冠繁茂,墨绿叶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细碎花瓣随风飘落,沾在地面铺成浅浅一层金黄。校园路灯隔段距离立在路旁,暖白光晕圈笼罩着路面,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起初两人保持半步距离,一路安静走着,只有脚下踩过落叶发出细碎咔嚓声响。温予垂着脑袋盯着地面影子,余光时不时悄悄瞟向身侧少年,心里反复回味这几日突如其来的温柔。从开学初借橡皮开启第一句交谈,到手抄专属重点笔记,课堂暗中提点考点,再到傍晚挡风的外套,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超出普通同学的相处界限。
她忍不住暗自揣测,陆时砚的好究竟是天性热心,还是独独对她用心?这个疑问盘旋在心底许久,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求证,深埋两年的自卑让她不敢轻易戳破现状,生怕捅破窗户纸之后,连眼下这样近距离相处的机会都会失去。
陆时砚看似随意欣赏路边夜景,实则所有注意力大半落在身旁女孩身上,留意到她时不时走神蹙眉,便猜到她在胡思乱想。他没有直白戳破心事,转而寻了轻松的话题打破沉默:“历史错题整理得怎么样?下午纸条上的区分口诀,记牢了吗?”
提到习题,温予瞬间回过神,眉眼舒展些许:“已经抄进错题本了,口诀很好记,困扰我好久的考点一下子理清了。还要多谢你费心总结。”
“能帮到你就好。”陆时砚目光柔和,“你历史短板集中在古代赋税与政治制度,后续我整理一份汇总清单,把易混考点分门别类整理齐全。”
温予连忙摆手推辞:“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慢慢整理就可以,你平日里课业繁重,没必要额外为我耗费时间。”
“整理笔记对我不算难事。”陆时砚语气笃定,“顺带的事情。”
又是随口一句“顺带”,可温予心里清楚,哪有那么多凑巧的顺带。年级稳居榜首的学神,日常刷题、竞赛集训本就挤占大部分课余时间,哪里有空专门针对她的薄弱点逐条梳理知识点,所有的顺带,全是刻意腾出时间的用心。
走到食堂岔路口,旁边的小卖部还在营业,暖融融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陆时砚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温予:“要不要买点夜宵?晚自习用脑太多,空腹回宿舍容易饿。”
温予习惯性摸了摸口袋,想起白天不慎落在食堂的饭卡还在陆时砚那里,当即摇头:“不用啦,我宿舍还有囤的面包。”
话音未落,陆时砚已经迈步走向小卖部,留下一句:“在原地等我片刻。”
温予站在路灯下驻足等候,秋风卷起落在脚边的桂花,清甜香气萦绕鼻尖。没一会儿陆时砚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出店铺,袋子里装着一盒温热的牛奶、一袋松软的吐司面包,还有一小盒常温酸奶,全都是温予平日里偏爱吃的品类。
温予看见东西一愣:“怎么买了这么多?我转给你钱。”说着就要去掏口袋找零钱。
陆时砚抬手拦住她的动作,将零食尽数塞进她怀里,触感温热的包装盒贴着手臂,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先前帮你垫付牛奶、橡皮算作答谢,这些算是补充。”他搬出之前的理由,堵死她还钱的念头,“再提给钱,下次就不帮你划重点了。”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温予被他说得无可奈何,只能抱着满满一袋吃食小声道谢。她暗自纳闷,陆时砚怎么清楚自己爱吃什么口味的面包,这些喜好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平日里也只是偶尔午休独自去小卖部采购,行踪隐秘。
她不知道,过去两年无数个课间、午休,陆时砚默默跟在远处,悄悄记下她所有饮食习惯、小癖好,爱吃的零食、不爱辛辣、胃寒不能碰冰饮,大大小小的细节,全部牢牢记在心里。
继续往宿舍楼前行,途经操场围栏,围栏内侧还有零星体育生在慢跑,跑道上塑胶气味混着桂花香气飘来。温予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旁少年,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小声发问:“你当初明明理科成绩稳居年级第一,为什么选文?所有人都说理科升学优势更大。”
这个问题从分班之后就萦绕在全班同学心头,无数人好奇打探,陆时砚一概淡淡敷衍带过,唯独面对温予,他愿意吐露半分真心。少年侧头望向女孩,夜色里眼眸深邃温柔,路灯落在他长睫投下小片阴影:“想去的地方,有人在文科班。”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点名道姓,可温予心头骤然一颤,呼吸下意识停滞半秒。想去的地方有人,难不成那个人……是自己?
她攥紧怀里的零食包装袋,指尖微微发凉,心脏狂跳不止,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她不敢继续追问,害怕答案超出预想,又忍不住悄悄抱有一丝奢望,沉默着低头往前走,心绪纷乱如麻。
陆时砚看穿她的心思,却没有继续挑明,现在还不是全盘坦白暗恋的时机,他不想逼迫胆小内敛的女孩仓促接受突如其来的心意,打算循序渐进,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偏爱,慢慢融化她埋藏两年的不安与自卑。
走到女生宿舍楼楼下,楼栋灯火通明,陆续有学生刷卡进门。温予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陆时砚:“我到啦,今天真的麻烦你了。外套我明天洗完晾干还给你。”
“不用特意清洗。”陆时砚垂眸看着她裹在自己外套里娇小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天冷继续穿,等不需要了再说。”顿了顿,他补充,“夜里早点休息,别熬夜刷题,难题留到明天我帮你拆解。”
“嗯,你也早点回宿舍。”温予抱着零食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准备进门,走到门禁处忽然回头,恰好撞见陆时砚依旧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形立在路灯之下,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四目相撞,温予慌忙低下头,快步刷卡跑进宿舍楼,一路心跳滚烫。
回到寝室,同寝室友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看见温予披着陌生男生外套、拎着精致夜宵进门,瞬间围了上来。
“予予,这外套看着版型像陆时砚的吧?居然借你穿了一整天!”
“还有这些零食,不会是陆神专程给你买的?全班独一份待遇啊!”
室友叽叽喳喳围着打趣,温予一边把零食分装放进储物柜,一边红着脸解释只是普通同学帮忙,可嘴角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她把外套叠整齐放在床头,鼻尖凑近布料,依旧能嗅到干净的松雪气息,躺上床后翻来覆去许久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傍晚同行的点点滴滴,那句“想去的地方有人”反复在耳畔回响。
另一边,男生宿舍。陆时砚回到寝室,同寝好友立马凑上来调侃:“好家伙,放学特意等人、顺路陪回宿舍,还投喂夜宵,你这暗恋总算摆到明面了?”
陆时砚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处,静静贴着当初温予借给他的那块白色橡皮,边角柔软,是独属于她的味道。他指尖摩挲橡皮,唇角漾开浅浅笑意:“慢慢来,循序渐进。”
两年默默观望,从遥遥相望到朝夕同座,他有的是耐心,陪着她慢慢卸下防备,等到合适时机,再郑重告白,把迟到两年的心意,完完整整送到温予面前。
窗外晚风不停,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书桌,少年藏了两载的满心惦记,在初秋夜色里,慢慢落地生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