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Twenty two > 第2章 暗流

第2章 暗流

三天后,线上会议。江屿荞没有开摄像头。这是她的习惯——不是故意摆架子,是她发现没有画面干扰的时候,她能更纯粹地听、更纯粹地想。对方的措辞、语气、停顿、呼吸节奏——这些声音里的细微信息,在她闭上眼的时候会变得更清晰。

她的团队在会议室里围坐成一圈,屏幕上投射的是沈氏国际那边传来的共享文档。密密麻麻的条款、数字、备注、修改建议——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根线都在试图定义这场交易的边界。

“第三条第二款,沈氏那边要求调整估值基准日。”她的首席分析师把对方的修改意见念了出来,“他们想把基准日从6月30日改到3月31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3月31日的估值比6月30日低了大约8%。这不是技术调整,这是一刀砍在价格上。

“理由?”江屿荞问。声音从会议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清透的少女音底色在商业术语的包裹下,显得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像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中间,格格不入,却又稳稳地占据着中心。

“他们说,交易的实际推进时间已经晚于预期,按照最初的基准日已经不公允了。”

江屿荞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想。三个月的时间差,8%的估值差异。沈砚洲那边的团队敢提出这个条件,一定是得到了他的授意。但这是他的真实意图,还是他在试探她的反应?

“把我们的估值模型打开。”她说,“调一下参数,看看3月31日的基准日对我们现金流预测的影响有多大。”

她的团队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她在这边闭着眼,等。大概过了三分钟,她的分析师说:“大概影响4.2%的综合对价。”

“那给他们回——基准日可以调整,但要把汇率波动的补偿条款加进去。3月到6月,美元对欧元大概有1.8%的波动,这部分不能我们承担。”

“明白。”

“另外,”她补充了一句,“这个回复,不要马上发。等两个小时。”

“……等两个小时?”她的分析师有些不解。

“让他们以为我们在内部争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提了一个砍价的条件,我们太快答应,他们会觉得砍少了。”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她的团队跟了她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她的节奏——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好的,江总。”

她挂了电话。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二十四岁。她在想,她本该在做什么呢?本该在某个城市到处旅游,本该在某个咖啡馆里发呆看书,本该穿着白T恤牛仔裤在超市里挑水果——而不是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和全球第一的沈砚洲博弈,算计着4.2%和1.8%的百分比。她笑了一下。不是苦涩。是一种对自己的、淡淡的调侃——江屿荞啊江屿荞,你怎么就选了这条路呢。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不后悔。

同一天,下午三点。沈氏国际总部,顶层办公室。

沈砚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屏幕上也是那份共享文档。他看到了江屿荞团队的回复——距离对方收到修改意见,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她们等了两个小时才回复。”他的首席战略官站在办公桌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说明江总那边内部有分歧?”

沈砚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回复条款上,拇指和食指捏住领带结,往上推了一下,慢慢拉下来。

“不是分歧。”他说。

“……那是什么?”

“她在等。”沈砚洲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让我们觉得她们在争论。这样我们就不会觉得答应得太容易。”他顿了一下,“两个小时零七分钟。这个时长选得很准。太短了显得假,太长了显得犹豫。她选了中间偏左的那个点——刚好卡在‘认真讨论过’和‘不是刻意等待’之间的那个位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首席战略官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首席战略官犹豫了一下,“就是,沈总,您好像……对她特别认真。”

沈砚洲的手指停在了领带结上。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过了大概三秒钟,他松开了领带,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把估值基准日改回6月30日。”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汇率补偿条款,同意她们的条件。”

“那价格……”

“就按她们说的来。”

首席战略官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沈砚洲让步了——他让步的时候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让他愣住的是沈砚洲让步的方式:没有反条件,没有交换,没有任何附加条款。这在沈砚洲的谈判史上,从未发生过。

“沈总,那我们的……”

“我说了,就按她们说的来。”沈砚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但是很沉。沉到首席战略官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

首席战略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洲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目光落在窗外,表情看不清楚。他跟了沈砚洲五年。五年来,他第一次看到沈砚洲——不对,不是“让步”,是“主动选择了对方提出的路”。这不一样。让步是被动的,是不得已的。但沈砚洲刚才的样子,像是他在那张纸上看到了什么别人没看到的东西,然后决定——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首席战略官关上门,摇了摇头。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一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一周后。并购案的第二次线下沟通会,设在沈氏国际总部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

不是什么正式谈判。按照双方团队的规划,这一轮主要是技术层面的沟通——把上周线上会议没敲定的那些边角条款过一遍,为下一轮的正式签约做准备。所以气氛比上次轻松了不少。双方的律师和顾问们甚至在会议开始前聊了几句闲天,有人开了个关于咖啡因摄入量的玩笑,引来了一阵礼貌的笑声。

江屿荞坐在长桌的一侧,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不是上次那种浓烈的酒红,是干净的、克制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白。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后,看起来比上次柔软了很多。她的团队坐在她两边。她翻着面前的文件,偶尔用笔在某个条款旁边画个圈,偶尔低声和旁边的分析师交换一两句意见。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那种淡淡的媚感在不经意间从她的声带里溢出来,像杯子里多倒了一点酒,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淌。

然后门开了。

沈砚洲走了进来。这次他没有迟到,也没有让人等。他准时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灰色西装,黑色领带,温莎结一丝不苟。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然后落在江屿荞身上。她今天的白色让他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短到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的分析师后来告诉她“他好像多看了你一眼”,她都不会注意到。

“沈总。”她微微点头。

“江总。”他也点头。

然后他坐到了长桌的另一端。和上次一样,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整间会议室。

会议开始了。这次的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决战,是刀刀见血的白刃战,每一个数字都是武器,每一个条款都是盾牌。而这次是——拉锯。你来我往,但不伤和气。他让一步,她退半步。她提一个条件,他给一个折中。像两个棋手在中局阶段,不再急于攻杀,而是在慢慢布子,一寸一寸地蚕食对方的空间,一分一分地巩固自己的阵地。

但微妙的地方在于——他今天,让步让得有点多。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让步,而是一种很隐蔽的、几乎可以解释为“技术层面正常妥协”的让步。但江屿荞的首席分析师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写在纸条上推到她面前:“汇率补偿条款,他们完全接受了。没有还价。”“人员的安置方案,他们同意了我们最开始的版本,没有要求修改。”“知识产权归属的那条,我们改了他们三个字,他们没有坚持原文案。”

江屿荞看了那张纸条,然后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不会告诉他她注意到了。她只是在每次他让步的时候,安静地在心里记录下来,像往一个看不见的账户里存了一笔钱。她不知道这笔钱将来会用来做什么,但她确信——它一定有用。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开始讨论一个关于技术授权范围的条款。对方的一位技术出身的副总裁提出了一个方案,从技术角度来说没问题,但是从商业角度来看,对她们不是最优解。江屿荞的技术顾问正准备开口反驳,她抬手示意他停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这个方案,技术上是合理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但它把我们的授权范围限制在了现有产品线上,未来的衍生品不在授权范围内。”她看着那个副总裁,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张总,你们要卖给我的不是一个产品,是一条技术路线。如果衍生品不在授权范围内,那我今天买到的,明天就可能被你们的新产品绕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了一个声音:

“她说得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砚洲。他靠在椅背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被稳稳握住。“张总,把衍生品的授权范围加进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吃什么,“按江总的意思改。”

会议室里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江屿荞的团队开始低头记录,对方的团队开始交换眼神。这一切都发生在表面之下,像水下的暗流,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江屿荞看了沈砚洲一眼。他没有看她,他在看桌上的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好像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和他在这个会议上说的其他一百句话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但江屿荞知道不是的。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变化。她的分析师看到了,以为她只是对某个条款感到满意。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条款。

会议在下午五点半结束。比原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但总体来说,进度比预期顺利。她的团队和对方的团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开始交换名片,有人在约下一次沟通的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下来,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嘈杂的、但不算难听的背景音。

江屿荞没有着急离开。她坐在原位,慢慢地把文件一份一份收进包里。不紧不慢,像她做事的所有节奏一样。

她的团队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对方的团队也陆续离开了。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他。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整间会议室。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极了某种被放大的、微观世界里的小小星辰。

安静了很久。他没有走,她也没有走。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默契——像两个在棋局结束后还坐在棋盘前的人,看着棋盘上的残局,谁也不想起来。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这种“不说话也不觉得需要说话”的安静,在两个人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交流。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或者三分钟,她分不清了——她听到他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不是说话,是打火机。金属盖子翻开,然后咔嗒一声,火焰窜起来的声音。

江屿荞抬头看过去。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不,点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夕阳的光线切割成一片一片的、模糊的、缓慢上升的淡蓝色。

江屿荞不知道他抽烟。资料里没有这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轮廓被柔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他看着江屿荞,隔着整间会议室,隔着夕阳的光带,隔着空气中缓缓飘散的淡蓝色烟雾。

“江总。”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等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往下说。他就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安静了。他看着江屿荞,江屿荞看着他。夕阳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光带的边缘从桌子的这一端慢慢滑向另一端。

然后他开口了。

“你有多大?”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不是商业问题,不是谈判内容,不是任何她可以用准备好的答案去应对的东西。就是——“你有多大?”像一个正常人在正常社交场合会问的那种正常问题。但江屿荞知道他不是在闲聊。沈砚洲不闲聊。他问这个问题,一定有什么原因。但她现在不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她的大脑快速运转,试图找到这个问题和他之前所有行为之间的逻辑联系,但她找不到。

她没有犹豫。不需要犹豫。年龄不是秘密,也不是武器。它只是一个数字。

“二十四。”她说。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确定——像是一个人在验证某个猜想之后,得到的答案和猜想完全一致时的那种确认。

“你呢?”她问。

她知道他多大。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但她问了。不是因为她想知道,而是因为——他在问她年龄的时候,不是把她当成商业对手在问。他问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江总这个商业实体”。所以她也用“你这个人”的方式回答了。而他应该收到这个信号了。

“二十六。”他说。

安静。

然后他掐灭了那根烟——其实没有掐,他抽了大概三分之一,然后把烟按进了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随意,不像一个会在意细节的人会做的事。但江屿荞知道他在意细节。他只是在某些时刻,选择让自己不那么在意。

“今天的条款,”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问题又转回了商业。但语气和刚才问“你有多大”的时候差不多——不紧不慢的,像在聊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你的团队让步太多。”她说,直接地、不绕弯子地。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防御,没有“你在质疑我的团队吗”的不满。只有一个很淡的、几乎是透明的表情——像他知道她会说这句话,他在等她说的那种表情。

“是吗。”他说。不是反问,是陈述。像是在说“我知道”。

“是。”她说,“汇率补偿条款、人员安置方案、知识产权归属、衍生品授权范围——至少四个地方,你们的让步超出了正常的技术妥协范围。”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不试探,不挑衅,不退缩。

“沈总,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夕阳的光又移了一点,现在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把白色的文件染成了暖金色。

他看着江屿荞。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凿无疑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大概多了两毫米,眉宇间那道常年紧锁的竖纹在这个瞬间完全消失了。

“你说得对。”他说。

然后他停了一下。

“我不会。”

那四个字的尾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慢慢散开。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总。”

“嗯。”

“下次,穿红色。”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江屿荞坐在原位,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衬衫裙。她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在她二十四岁的这一年,在她坐在全球第四/第五的位置上、和全球第一的沈砚洲博弈的这一年,有人注意到了她穿什么颜色。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客套——你今天很漂亮。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观察”的东西——他在看她。不是看“对手江总”,不是看“资本方负责人江总”,而是在看“你这个人”。

她觉得这很奇怪。不是心动。是意外。是意料之外的变量,是她没有推演过的棋路,是她需要花时间去理解和应对的未知数。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

她走出大楼的时候,她的车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她坐进车里,拿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她的首席分析师:“江总,沈氏那边的团队刚才发了一个补充文件,把今天讨论的所有条款都更新了。我看了一下,和我们今天在会上达成的方向一致。但是有一条——他们主动加了一个我们没提过的条款:技术授权的期限从五年延长到七年,没有要求任何附加条件。这是怎么回事?”

江屿荞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他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步”。她想起他回答“你说得对。我不会”时的表情。她想起他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看她,说“下次,穿红色”。两年。他主动给她加了两年。没有任何条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不知道这是善意还是算计,是投资还是试探,是他在向她示好还是在给自己留后手。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开始,这盘棋,不一样了。

她打了两个字,发给她的分析师:

“收下。”

然后她锁了屏幕,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万家灯火,和她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一样。但江屿荞和那时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他让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看对手,不是看合作方,是看“她”。这不会改变她在棋盘上的落子。但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她在落子的时候,会多一个念头——他会怎么看?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她二十四岁。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