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一只霜白小兔紧紧抓着船舷,看着眼前飞掠而过的白云,原本胸怀壮志的小兔啾咪一声哭出了两颗豆大的眼泪泡。
摆摆是只坚强勇敢的好小兔。
摔倒是不会哭哭的,吃不饱饭也不会哭,太婆老花眼给他剪秃了头上的毛毛也不会哭,马蜂追着他叮的时候也能忍住泪!
但是摆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来到这么高的地方!
“摆好怕——”Q人Q
一点轻柔的笑声在摆摆耳边响起,随后温暖的风轻轻环绕着摆摆,像是一个拥抱。
【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你不会是只哭包小兔吧?】
小兔子小爪抹着眼泪泡,心想这是小船在说话吗?
“啾嗝,我再哭两声就不哭了。”摆摆吸着鼻子坚强道。
【真勇敢。】
前方是一片厚重的云,这艘小船没有避开,反而一下冲入了云层里。
无数奔腾的雾气席卷而来,如河水一般托着小船,许多像星子一般璀璨的光点自摆摆头顶飞过,发出成千上万只风铃同鸣般的震响。
一点星光落入摆摆爪中,冰冰凉凉,小兔爪子不由一握,就见那星光骤然变化,化成了一尾银色的小鱼,小鱼摇着尾巴啾咪了小兔子的鼻子一口,随后啪一声如雪般散去。
接着又有一条小鱼,两条小鱼,绕着小兔耳朵和鼻子飞来飞去,于是,原本还含着泪的摆摆被错开了注意力,又咯咯笑了。
小船再出云层时,这艘船就真真正正地航行在了一条清澈的溪流上。
天光大亮,水面碎金点点。
水清且浅,能看到绿苔覆石,水草招摇。
两岸草木葱茏,垂柳斜斜探水,缝隙间隐约可见山下城镇。
与李家村那受到污染的苦水不同,这条溪流光闻水汽就觉清冽,风吹过浪,苇叶沙沙,摆摆竖起耳朵似乎能听到此间所有生物的呼吸。
河水中央有一块如同大坝一般的白色石门横亘而过,上边写着三个大字。
“小,兔,口。”摆摆认真念道。
【是小兔谷。】
兔儿船微光一闪,带着摆摆浮到那石门前,细细看去,那石门上还有个小小的像是小兔爪印一样的凹陷。
那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摆摆,把小爪按上去,这座山谷就是你的了。】
按上去,就是我的?
听到这话,摆摆没动,反而歪着头,把自己的小爪子放在那个爪印旁边。
对比起来,那个爪印比摆摆大了两圈。
大约是小珍珠与小糯米团子的区别。
“这是祖祖兔的爪印吗?”摆摆好奇地问。
如果祖祖兔是只顶天立地的大兔兔,那他的爪印一定很大吧。
怎么觉得有点……小?
像是知道摆摆在想什么,那艘小兔船又发出了声音。
【那个爪印是锁,你的小爪就是钥匙,为了方便你开门,所以……爪印才小一些。咳。】
原来是这样啊!
摆摆又把圆脑袋贴到门上,似乎想透过门看到里边是什么样子。
“我没见过叔叔伯伯呢……”
摆摆有点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人。
他们会喜欢摆摆吗?
【他们非常非常喜欢你,只是太害羞不好意思说。】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害羞没关系嗷,”摆摆大大方方,“我会先喜欢他们的!”
想明白后,这一次小兔小爪没有犹豫地叩上了那枚凹陷处。
“咚,咚。”
当然,敲门还是习惯地喊一声。
没人来开门,但这座白色的,阻挡了整条河流的石门却在小爪按上之后,如大雪遇暑,瞬间消融散去。
门后白光如绸布般四散而开,铺天盖地,却不刺眼。
白光中隐约出现了一片海。
海浪翻涌,有巨大的鲸群破浪而来。
海水骤然干涸,鲸群骨架陷入海底,有洪荒时期的巨人神逐日而过,随手将这处地面拔起以做踏脚之用。
绝地天通之前,东君途经此处,落下无数种子,行走过处,有潺潺流水涌出。
沧海桑田,终成此处世外山谷。
摆摆被一阵温柔的清风送了进来,小小的兔儿咕噜噜地滚到了山坡下。
绵软小兔摇摇晃晃抬起头,便看到了那洒满阳光的葱郁山谷,比外界温暖的气候催生漫山遍野的山花,一条在谷中流淌的溪水,树林掩映间似乎还有一座小院子。
那艘一直跟着摆摆的小小兔儿船落在水中,就此悠然远去。
……等一下,你这只小兔子怎么还追上来了啊?!
“摆摆的信,不要走!”
摆摆摇着小耳朵着急地追了上来。
对摆摆来说,虽然信变成了兔兔船,但那也是祖祖兔给摆摆的信呢!
小兔子珍惜每一个送给他的东西,纸也一样!
于是兔兔船无奈停下,一阵白光后,变回了原来的信纸飘到了摆摆的小爪上。
摆摆抱着信纸,看到信上有一点微光一闪而过,直冲天穹,不复踪影。
太阳光吗?摆摆歪歪头。
一点花瓣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小兔鼻尖,摆摆小爪一抓,就见那花瓣又飞到了一旁的地上。
摆摆看着面前宽阔的田地,慢慢张大了嘴。
-
谷中,两道神念正自交流。
“兔老头最后留下的那道神念也散了。”
“那又如何,他的继任者已到,我等生死就在那继任者一念之间。”
“哈,这便是良机。兔老头心志坚定自不必说,但新来的这个不过是个三岁小崽,只要对他好些,稍加诱哄,自有我等脱身的机会。”
“废话这么多,不就是给小崽做小伏低吗?我才不要沦落至此!”
“聪明人怕是已经出手了,你没发觉今日只你我在此说话?”
“对啊,白棠怎一声不吭,难道他已经去给那小崽当脚凳了吗!”
“……身段也不至于这么低吧。”
……
摆摆整只兔欢喜地蹦在灵田上。
精怪天生能感知土地是否肥沃,充满灵气,越有生命力的土地越得妖精青睐。
小兔子深吸一口气,又呼呼吐出,觉得这座山谷真是好得不得了,不只水好,土也好,厚实温暖,让小兔子想在地上打滚呢!
“种菜菜,种菜菜,种好多好多菜菜!”
摆摆嘻嘻笑着在一块灵田上跑来跑去,等跑够了,他才反应过来,这里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不是说叔伯也在这里吗,他怎么都没听到声音呢?
难道……
“他们也去镇子上做工了么?”
摆摆想起李家村,村子里的青壮都去外边干活挣钱,得空时才会回来。
“没关系,”摆摆重重点头,小兔子朝隐隐能看到的房子处走去,“摆摆会乖乖等叔叔伯伯回来的。”
摆摆是能自己生存的小妖精,以前没有旁人时也是自己过活的。
所以,没关系。
只是,有一点点难过。
因为摆摆以为一进来就能看到家人。
那原本竖起的小耳朵垂了一点,像煮得过软的小年糕塌了。
……任谁都能看出这只小兔子很失落。
但摆摆还是攥紧小拳头,抬头望天,抿着小嘴道:“摆·坚·强!”
树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唉。”
咦?有声音!是叔叔伯伯吗?
摆摆猛地转头,朝出声处蹬蹬跑去。
田边还种着几棵果树,树后则是一大片柳树林。
谷里比外头暖和,柳树便也招招摇摇地勃发着生机。
那长长的垂柳落在溪水中,与水相击,荡碎了一池金箔波光。
在那万千垂柳之中,溪水河畔,有一名身穿白衣的青年男子手持竹笛静立在此。
那人生着一头黑发,用一根发带绑起,发尾垂肩,面容清隽秀美,气质文雅,那人间凡世的所谓翩翩佳公子也无他一二分的风采。
摆摆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妖,他闻得出来,对面这个也是只妖精。
这只妖精可真好看呀。
虽然摆摆见过的人不多,但眼前这个大妖鼻子眼睛嘴巴长得真对!
白衣男子看着那像小云朵一样从柳枝里穿出来的小兔,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他本不该现身。
一妖一兔隔着中间足能并排走过两只大象的距离对视了起来。
白衣男子:“……”
他该主动说话吗,那小兔怎的一直盯着他。
白衣男子想,莫非是害怕了?
然而对面的小兔子思考完毕后,小嘴一张问道:“你是我的伯伯?叔叔?还是哥哥?”
这个大妖长得好年轻呢,不像伯伯,也不像叔叔,更像哥哥呢!
原来是不知道该叫什么,不是害怕啊。
“……你还是叫我叔叔吧,”白衣男子沉默片刻,开口说,“你是……”
白衣男子又不说话了,他的视线落在小兔子的小耳朵上,脸颊,又掠过肚肚,最后看了眼那珍珠大的小爪小脚,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这样子有些古怪,摆摆先是以为叔叔眼睛痛,后来一个激灵,突然明白,叔叔一定是害羞了!
小船儿说过的,叔叔伯伯都很害羞不爱说话的。
其实摆摆要是见到陌生人也是会有点怕生的,但是,这个是叔叔,是摆摆的家人呀。
摆摆重重点头,好,叔叔害羞,摆摆不害羞,摆摆去跟他说话!
白衣男子正看着水面,他突然觉得脚上多了一丁点重量,低头看去,那小兔已站在他的脚面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叔叔,我是你小侄兔呀!”小兔子仰着小脑袋,挥舞小爪,甜甜道。
这世上有小侄兔这种称呼吗?
白衣男子思考了一下,随后点头:“……嗯。”
摆摆得了应声,更是欢喜,两只小爪朝白衣男子高高举起。
白衣男子本该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鬼使神差地弯下腰,将小兔子抱到了怀里。
摆摆笑嘻嘻地抓着白衣男子的衣裳,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贴贴!”
白衣男子好似被点了穴似的,动也不敢动。
这是什么?年糕和棉花捏成的吗?又轻又软,好像力气大一点,就能把他吓扁。
“叔叔,我叫摆摆,你叫什么呀?我今天才知道我有家人,你是不是也吓了一大跳?摆摆好高兴,你高兴吗?”
小兔子不喘气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白衣男子过了好一会才像是从梦中醒来,慢慢回复。
“我名叫白棠,我也是才知道你……高兴。”
摆摆哇了一声,小爪捧脸,叔叔叫白糖,好好吃的名字呀,他还好喜欢我!
白棠不知道自己说对了什么,总之面前这小兔看起来很高兴。
温热的小身子紧紧挨着他,仿佛已将他当做依靠。
天地广阔,这样一只小兔跨越千里来此,怎能不惊慌害怕呢?
白棠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可怕的身影,他猛地摇头散去。
不不不,与那兔老头不同,面前这只小兔一定是害怕的。
白棠低头看去……笑得好灿烂啊。
“你就在此住下吧,”白棠抱着摆摆轻缓说道,“我会照顾你的。”
摆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妖照顾小崽天经地义呀。
小兔子小爪抓着白棠的衣裳,天真烂漫地说:“白叔,其他叔叔伯伯在哪啊?你平常种哪块地啊,能教摆摆怎么种地吗?摆摆要给哈子和太婆还有村里人好多菜菜吃!”
对岸,草丛缝隙里有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只傻乎乎的毛头小兔。
笨蛋笨蛋笨蛋,居然跟那个姓白的这么亲热,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小兔子会被吃掉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