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已过,昨日春风刚起,倒春寒又至。
李家村的小学堂里,两个小童趁夫子闭目诵念《千字文》时,赶紧把手捂到嘴边呼了两口热气。
其中一个小童侧头看窗,四四方方的旧窗台外,有一枝含苞的桃花花枝。
花苞有些发白,一点胭红隐隐,若是真的起了春风,想必那桃花便开了。
小童目光下落,窗台下方突兀地摆放着一张的小凳,和一张充作课桌的长凳,与学堂里的其他桌椅都不同。
格外的小。
“李然,‘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的下一句是什么?”夫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被叫做李然的小童一惊,一抬头,那原本站在另一头的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他身边。
李然立时站起,磕磕巴巴回道:“闰,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勉强算是答上了。
夫子哼了一声,手中书籍轻敲小童脑袋。
“课上不认真听,老往窗外看什么。”
李然抬头望向夫子,一脸认真:“今天摆摆怎么没来啊?”
是了,今日学堂里夫子来了,学生来了,但还有一位小小同窗还未到。
那位同窗去年来的学堂,趴在窗台处竖着小耳朵听课,夫子发现了,没有驱赶,只在窗台下置了一张小凳。
小童们也没有害怕那明显是精怪的小家伙,因为他长得好小也好可爱啊!
能放人掌心里,又爱笑,还会学他们说话呢!
他们一起念书,一起学礼,学生们都喜欢和摆摆一起玩。
可今日不知怎的,摆摆居然没来,是因为太冷了吗?
上午的课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过去了,学生们撅着嘴,背着小布袋袋,又回头看了眼窗台,发现真的真的没有小摆摆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夫子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摆放的茶润喉。
茶已经冷了,入口极苦涩,夫子皱起眉头,砸吧了一下嘴,心想村里的水是越发不能喝了。
“咚,咚。”
学堂门口突然有一点稚嫩的叫声响起,像是有谁在张嘴模仿敲门声。
夫子抬眼看去,门外没人啊?
夫子眯起眼,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门槛上似乎有一线白露了出来,像是一张纸?
夫子已知来者是谁,当即叫道:“进来。”
于是门槛外就响起了一声乖乖的:“噢!”
下一刻,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就啪嗒一声跳到了门槛上。
眼前这小兔比寻常兔儿要小许多,大抵比个小苹果要高一些,毛毛不是纯白的,而是纯白里透着点灰,像是月光照在银白绸缎上的淡色,这颜色蔓延全身,直到那两点小耳朵上才镀上了一点显眼的浅灰。
这小兔脸儿圆圆,小肚圆圆,瞧着仿佛脑袋和身子都一般大小似的。
两只东珠般大的圆圆小爪垂在肚子上,背上背着一张比兔高的白色信纸,用两条青草捆着。
小兔子仰起头,露出一张蓬松软乎的小兔脸蛋。
兔儿笑着,嫩嫩的三瓣嘴弯起,两颊像是年糕捏的腮肉也鼓起,蜜糖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哎呀,这品貌,这笑脸,过年画在纸上,贴墙当只福气小兔也使得。
小兔微微张口,像是要说话,只是还不等小兔说话,那刚抹过油的光滑门槛就让这毛绒小兔呲溜一声脸朝下滑到了青石板上。
夫子一惊,刚要起身去抱,就见小兔子两只珍珠小爪按地,一下抬起毛茸茸的小兔脑袋,却是笑了。
“嘻嘻。”
小兔子笑得呲出米粒小牙,自己一骨碌又爬了起来。
小兔软软,没有摔坏,不用哭呢。
小兔回头看了一眼门槛,小爪点点,这个门槛今天不乖,吓兔一大跳。
小兔子拍拍脸脸,拍拍肚肚上的灰尘,收拾好后,走到夫子面前,团起小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小兔子小嘴一张一合,脸颊鼓起又落下,看起来好像十分之努力地要发出一个音来。
夫子不由也紧张起来,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起。
小兔子年纪还小,平日里小兔话恐怕都说不全乎,何况说人话?
夫子的夫字,对小兔来说发音就特别难。
往日摆摆来拜,把夫子叫过哈子,好一些的时候是呼子,嘴秃噜的时候,还叫过呼噜噜子。
一息过后,小兔子终于酝酿好了,团起的小爪又是往下一礼,再抬头时,花瓣般的小嘴一动,甜甜喊道:“学生摆摆,见过……夫子!”
啊!今天说对了!
夫子一拍大腿,喜不自胜。
见摆摆疑惑看来,夫子轻咳一声,手抚胡须庄重道:“好,今日遇到了什么事,为何不曾来听课啊?”
“这个!夫子,有人给我寄信!信吹走了,我找了好久呢!”
摆摆欢喜地跳起来,三两下蹦到了夫子膝上,解开了身上的小草,低下头让背上的那张信纸滑了下来。
“摆摆看不懂,夫,夫子念!”摆摆小爪把信纸往夫子那边推推。
今天摆摆在草窝里醒来,就想去学堂来着,可是天上突然落了一朵碗大的花花下来。
小兔知时节,知道这时候山里的花还没开,哪里来的花花呢?
那朵重重叠叠的花儿就这么落在摆摆面前,花瓣一点点展开,露出了里边放着的信。
摆摆认得什么是信,夫子也时常收到信,就是这样装在这种信封里,打开信封,里边还有一张纸呢。
可是怎么会有给摆摆的信啊?
摆摆自有记忆以来,就是一个兔在山中,都没见过其他精怪。
摆摆小爪掏掏拿出了信纸,顶到脸脸上一看……哇,看不懂!
摆摆想下山找夫子看,结果路上风太大,把信纸吹走了。
摆摆一路追着信,中途停下和路过的雀雀聊了一会儿天,又停下检查了一下地上的小草长得怎么样……啊!还要找信!
最后摆摆抓到了飞到树梢上的信,把信纸绑在身上,才来找夫子。
夫子低头看着那折叠在一起的信纸,没有打开,反而低声问道:“这信里有几个字你能看懂啊?”
这是小兔不曾来学堂,也要考校一番的意思。
孩童脑袋还小,不每日复习就会忘事。
摆摆歪着小脑袋认真回忆:“嗯,认得,‘火’字,‘口’字和‘米’字!”
夫子满意点头,不错。
夫子这才拿起信纸,边打开,边慢条斯理道:“须知念信也要讲究抑扬顿挫,这样念才能感知写信人当时的所思所想。”
信纸彻底展开,夫子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突然一凝。
摆摆等啊等,夫子怎么还没念啊?
软软热热的小兔身子往夫子手腕上一趴,夫子才回过神,为难地看向摆摆。
摆摆眨巴眼,难道……
“哇,这信好难,夫子也不会?”摆摆惊奇道。
夫子摸着下巴的胡子,轻咳两声:“倒不是不会,只是这个内容……”
有点难以启齿啊。
摆摆不明白,睁着圆圆的眼睛,小爪合十,崇拜地看着夫子:“夫子是最聪明的人!”
夫子又咳一声,觉得喉咙里的痰根本清不完,他到今日才知骑虎难下是什么滋味,只好心一横,低头念信:
“啾咪,啾咪,啾咪咪,啾咪。啾啾啾咪,啾咪!啾咪啾——”
摆摆惊讶地睁大了眼。
摆摆先是惊奇夫子会说小兔子的啾咪话,后来才醒悟,这是别的兔兔写来的信!
是的,夫子之所以为难,是因为整张信纸,通篇只写了“啾咪”二字,只是排列组合有所不同罢了。
把字单独拆开来看,确实如小兔所说,有“口”有“火”还有“米”呢!
夫子虽然一点也不明白这个啾咪啾咪的小兔话到底在说什么,见摆摆听得十分认真,蜜糖般的眸子里闪着光,因此纵然不懂,也照样念了下去。
当然,他还是估摸着抑扬顿挫了一下。
等夫子停下,摆摆重重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夫子:到底哪样啊?
“夫,夫子!什么是‘升仙’?什么是‘曾曾曾曾……祖兔’?”
不懂就要问。
小兔子伸出小爪数数,都数不出来刚才到底念了几个“曾”。
夫子听着摆摆的转述,这才弄明白这信在说什么。
大约是:“小摆摆你好哇,我是你曾曾曾曾曾曾好多曾祖兔。我才醒来,但又要升仙了。
经我掐算,你是我当世唯一血亲,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一座山谷,几亩灵田。
你来我这,吃饭喝水不愁,也有地方住。
山谷里还有几个叔伯,他们人又好又风趣,能照顾你。
信就写到这,祝你长高高长壮壮,虽没见过你,但我知道你一定和我一样,是只坚强勇敢的好小兔。
嘿嘿,亲亲小兔脸脸一百下,啾咪咪。”
夫子心想如今这神州大陆,哪里还有什么飞升的事,想来这位祖宗兔的“升仙”就是死了。
“升仙,与上天的意思差不多。这世上,树有枯荣,花有开落,”夫子看着摆摆,慢慢说道,“人亦有生老病死,所以祖宗兔老了……”
摆摆点点头,他见过花花落地,小草枯萎,所以……
“兔兔老了就要上天。”摆摆甜甜抢答。
夫子:“……”
这话听起来不错,但总觉得小兔子哪里理解得不对。
不过,对一只三岁的小兔崽来说,现在理解到这一步,就可以了。
夫子点点头,随后又解释起另一个问题。
“总归就是见不着了,至于这个祖宗兔嘛,”这么多个曾,让夫子解释起来也有点为难,“就是你阿爹的阿爹跟这只辈分很高的祖宗兔有血缘关系,好多年前是一家。”
“哦,”摆摆似懂非懂,“祖祖兔和我是一家……可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呢。”
摆摆将小爪高高举起,举到脸颊边,然后哗一下放开,模仿炸开的样子。
摆摆见过村里小童的爹娘,知道有阿爹阿娘是什么意思。
摆摆也记得自己刚出来时的样子。
某日惊雷暴雨,雷劈深山,一块玉石从山壁上滑落,被那雷直直一劈,就劈出了一只懵懵懂懂的小兔子。
山里的雀雀说,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一天,就是他的生日。
正是三年前的惊蛰。
摆摆是石头变的,那祖祖兔就是大石头变的?
夫子失笑,心想该不会是这小兔听了村里谁家吵架学来的。
可是夫子不知道,摆摆真是从一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另外嘛,”夫子真心实意地对摆摆露出笑来,“在人间,有田傍身,吃穿不愁,是天大的好事,你的祖宗给你留下了山谷灵田,你便不用担心日后如何生活。”
摆摆经过夫子这一通说,终于明白了这封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摆摆也曾坐在田埂间,看人们春时耕种,夏时耘田,秋时收获,冬时储藏。
那些小小的绿芽破土而出,经过时光洗礼,金黄的麦穗连成浪,是地上的海。
丰收的时候,就有大人会笑眯眯地掰下一个玉米或是别的什么好吃的给小兔。
土地是这世上最好的事物。
摆摆也做过自己有田,能种好多粮食的美梦呢!
摆摆当即伸出小爪,假装翻地,撒种,浇水,施肥。
夫子叫了摆摆好几声,那小耳朵好像都听不见,非得“种完地”。
等摆摆终于收获,小兔子抬起小爪把“食物”送到夫子手上。
“夫子,你吃!”小兔笑嘻嘻道。
夫子“假吃”:“嗯,这黄瓜真水灵。”
摆摆攥起小拳急道:“是麦子嗷!”
夫子只好又假装干吃“麦子”:“有点喇嗓子啊……”
摆摆有点为难,夫子怎么都不脱壳,也不煮就吃啊。
不过摆摆是只心宽小兔,夫子爱怎么吃怎么吃叭。
“有田是好事,只是你如今还小,要不要长大些再去?或者你知道怎么回信,我修书一封,让你的叔伯来接你。”夫子继续道。
夫子看着眼前的摆摆,若是寻常动物,生下来不过几个月就要被驱赶独立。
妖精更是天生地养,用不着人类操心。
可是摆摆长了一年还是只有小小一点点大,有时留在夫子这吃饭,吃得也不少,可就是不长个,夫子瞧着心疼呢。
摆摆歪着小脑袋思考:“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信,我先去问问雀雀。”
小兔子把信纸重新叠好,又捆到身上,嘴里叼着夫子给的糖,就仰着小脸,攥紧小拳蹬蹬蹬跑过去,把小脑袋往夫子手心里钻。
“摸摸~”
是了,这只小兔是见到人就要讨摸摸的!
夫子嘴上说着怎么这么爱撒娇,脸上都笑开花啦。
等摆摆心满意足离开,夫子又见李然不知什么时候提着个食盒站在后门直勾勾地看着。
小童撅起嘴道:“夫子平日里不准我们学小兔说话,说不尊重人家,自己私下里却啾咪个不停。”
夫子老脸一红,师威受损,连忙解释:“我那是念信!一点也没偷学!”
李然才不听,放下师母让他给夫子送来的午饭,便抬脚跑出去找小兔玩。
“村长还叫您饭后去他那一趟,要跟您说迁村的事!”李然跑了两步又跑回来,差点忘了传话。
夫子点点头,看着门外嘻哈跑过的小兔子与小童,悠悠叹了口气。
如今村里的井水已污,河水渐苦,是要迁村了。
原本他还担心摆摆,要是妖精天性使然,留恋故地,不肯跟着走怎么办,如今倒是有了别的去处。
不过……
夫子回忆又回忆,那封信上是不是没写那山谷在哪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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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