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城湖连绵八千亩，绿油油的荷叶一眼望不到边，红白荷花点缀在叶间，好看得很。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跟着爷爷，爷爷睡着了，在不理丫丫了。他们说爷爷走了，明明爷爷是睡觉觉，一个姓刘的娘娘抱我去玩，回头再没见过爷爷。
因为爱顶荷叶，旁人总爱喊我荷丫头，也有人喊丑丫。莲子成熟的时候，才能填饱我的肚肚，吃饱饱的时候，就顶着荷叶在湖边跑。
好多娘娘都想让我住他们的屋屋，我想找爷爷。爷爷知道我爱在城湖玩，我去刘娘娘的家里住，爷爷就找不到我了！丫丫现在长大了，所以丫丫不哭！丫丫要自己找吃的，要自己找爷爷！
肚肚实在饿的时候，就去镇上那家收草药、草根根的铺子。我知道哪些草能换窝窝，那个有花白长胡胡的爷爷，有时候没挖到草药，也会给我一块窝窝，还会给我旧衣裳。
有时候手手破了，就寻找几棵青草嚼烂，喂在破的地方，过一夜就看不到破的口口了。我认识周边村里的好多人，娘娘们时常会给我一口吃的。
这一天，有一个小弟弟，跑到湖边玩，他是个小笨笨，不会剥莲子、我告诉他怎么吃莲子。他说，长大了娶我当媳妇。我非常开心，终于不用一个人玩了
可是没等到他长大，就让一个娘娘把他抱走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回来，我哭了好几天！
大黄也是我的玩伴，我剥莲子喂它的时候，它一口都不吃，我说它傻。我拉便便的时候，它就在旁边盯着。拉完后它总给我舔屁屁，还爱吃便便，我说它几次，总是不听，还冲俺呲牙：
“傻大黄，以为我会抢它吃的，慢点吃。才不跟你抢呢，真傻！”
天凉的时候，夜里冷的很，我就和大黄挤在草堆里睡觉觉。
那天我蹲在湖边，掰着窝窝喂青蛙：
“馍馍香，青蛙吃饱肚肚，青蛙为啥不吃？傻瓜！”
突然听到谁在打呼噜？这么响？抬头一看，是个要饭的，旁边放着个大大的酒葫芦，手里攥着一根黑黢黢、沉甸甸的粗拐杖。
我觉得稀奇，居然还有人睁着眼？打呼噜？我轻手轻脚凑过去，心里瞬间一紧。
他的一只脚没了，只剩黑黑的很奇怪的形状，残腿上密密麻麻全是吓人的旧伤疤，还有一块烂肉外翻着，正往外渗黄黄的脓液。这得有多疼啊！
我仔细看了看，立马转身跑遍湖边，扯了一把蒲公英，又挖了几棵马猴枣，还有剩的莲子芯。
我试着看看能不能抱得动葫芦，这么大的葫芦，是空的？把塞子拔开，一股子醇厚的酒香直钻鼻子，原来是好酒。
我含了一大口酒，对着他溃烂的伤口喷。
“嗷！”
痛痛让他瞬间弹坐起来，瞪着我吼：
“哪来的丑丫头！你想干啥？”
“乖，别动，扯到伤口疼！”又含了一口酒喷上去，忍不住偷偷抿了一小口，酒香绕嘴，有点辣，还有点香，一股滚烫的感觉，直入小腹深处。
我把蒲公英和莲子芯混在一起，用力嚼烂，找石头把马猴枣砸碎，随手薅一棵猫眼草，我心嘣嘣的，要不要加？看了看他的疮口，加一点吧？一点点！
我把几种草砸烂混在一起：“乖，不哭！”
轻轻敷在他的疮口上，又从自己破烂的衣襟上撕下一条粗布，轻轻的给他包好绑紧。
他就那么静静坐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抬头瞅着他蜡黄的脸：“肚肚饿了吧？眼都绿了！我给你吃好吃的。”
摸出仅剩的一块窝头，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咬了一大口，眼睛亮了一下，死死盯着我。
我看他那可怜样，噗嗤笑出声：“真可怜，一块窝头，就把你馋成这样，都给你吃，我再去摘莲蓬。”
我跑回湖里，抱回来一大堆饱满的莲蓬，都是我刚刚摘的。坐在他身边剥好，往他嘴里塞莲子：“啊，张嘴嘴。”
他一边嚼着清甜的莲子，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小丫头，我看你心地纯善，身上带着仙缘。来，我送你一颗仙丹。”
他晃了晃酒葫芦，倒出一颗圆滚滚、灰扑扑的泥蛋蛋递过来。
这要饭的会变戏法，葫芦里明明是酒，还能倒出仙丹？分明就是糊弄小孩子的泥疙瘩。
他一脸认真：“不是我吹，我这仙丹，吃了能成神仙！”
我心里呸了一声，还能成神仙？我才不信呢，你咋不成神仙？
我知道，吹牛的人，都爱说“不是我吹。”庙前村的王麻子，天天都爱这么说。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我笑：“小丫头，记着，回头把仙丹吃了，咱们早晚还会见面。”
说完，他拄着拐，一瘸一拐，慢慢走远了。
这人有点古怪。捏着那颗泥蛋蛋犹豫半天，试探着往嘴边送。
刚碰到嘴边，那小东西“嗖”的一下，自己进去了！我急得抠嘴、用力吐，怎么也吐不出来，就进了肚肚。里面好热，浑身都热。
一天天的变得有点冷了，城湖里再也找不到莲子吃，我的肚肚，总是饿！
河坡、沟塘、盐土岗，到处都是我刨草根、挖野菜的好地方。
自从喝了他那口酒、吞了那颗泥蛋蛋，我吃得更多了，好像草药也好挖了。为了填饱肚肚，啥草药都挖，因为我要换窝窝。
这两天感冒的人越来越多，牛筋草和蛤蟆草，越来越难找。我天天都在挖草药，给他们熬水喝，他们也给我好吃的。
我最喜欢的刘娘娘，也病了！爱给我窝窝，喜欢抱抱我的娘娘，我已经给她挖了好多草和草根，别人都好了，她却还是不见好转，怎么办？怎么办啊？这让我怎么办？
要不，加点车前草，再加生姜？这样吃了几天，刘娘娘终于好了！我高兴的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慢慢地，我觉得自己很厉害了，没有人的时候，我会跑的飞快，都能追得上大黄！
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能吃饱，因为好多人的病都好了，还有好多人在生病，能不能来个神仙姐姐，让大家别再生病，我饿一点没关系的！
不行，我不能哭，我不是废物，庙前村好多人还在生病，我不哭！我还得去挖药！
一个娘娘给我了一个铲，一个伯伯给我按上了漂亮的木把，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挖更多的车前草，车前草加上生姜，配上原来的草根，真的可以治好那些顽固的病人！
【下】，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生病的人都好了，我却发现，鞋子和衣服都变小了！刘娘娘说我长高了好多，刘娘娘最爱哄小孩，如果我真的长了，我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给我做一双大一点的鞋子，还说要给我做过冬的衣服！说今年冬天特冷。其实今年冬天我觉得真的不冷！
前几天采草药的时候，在河滩发现一大片葛藤，今天我去那里，挖葛根、铲子太小了，费了好大劲，终于挖出一根很重的葛根。
我捡了好多干草枯枝，想烤葛根，却弄不着火。
没办法，只好扛着葛根，一路赶到曾子祠，借着庙里的火，烤了一大块葛根，吃得撑撑的，讨了几口水喝，我又接着往城武赶。
我走进百草堂，把挖来的葛根，给柜台里的爷爷，爷爷说：“这段时间葛根便宜，可以烧了吃，晒干磨粉都行，也可以来我这换窝窝。”
我连连道谢，又跟这个爷爷借了火石，扛着葛根去找刘娘娘。
自打有了药铲，我的日子安稳了许多。吃的比以前多了，药材也好挖了。
挖葛根、刨地骨皮、捋白茅、采款冬花，挖到啥有用的草药，就去百草堂换窝窝，剩下的葛根直接烤熟充饥。
我认识的草药越来越多，百草堂的爷爷，告诉我好多草药的药理配合。好多别的村里人也来找我看病，他们会给我带窝窝，也有人给我带草药。
村里的叔伯们，看我要在湖边等爷爷，就帮我搭了一间草屋，冬天也不再觉得寒冷，我也学会了踩藕。
热天我放轻脚步，可以在藕叶上行走，踩莲蓬，也可以去树梢上摘野果。还可以从树梢上跳下来，后来能去深水里挖莲藕。我站在水下，水总会和我隔开一层。
每次下湖，我都挖出好多莲藕，分给乡民。我知道了那时候刘娘娘没骗我，人真的会长大。
走过的地方，我就知道哪里有草药。不用看也能感觉的到，病人该用什么药。
我拿莲蓬打树上野果。心念一动，莲子便弹出去，精准打落枝头果子，捡来充饥。
我不再用乡民接济吃饭，我能靠自己活下去，还能帮别人。冬天也能破冰挖莲藕。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我觉得成半大姑娘。
这几日，来三官庙的人多了起来，我站在人群外，听着满院杂乱的祷告声。
“三官老爷显显灵！收走水鬼水妖吧！阿弥陀佛！”
庄户人逮着神明就拜、逢神就求，乱糟糟的祷词混在一处，分不清佛家道祖。
是什么东西？在祸害庄户人？我要去看看！这澄湖养活了我，是我的家啊！我不能让水怪在这里胡来！我现在跑的特快，打不过还跑不了？我不怕！现在就出发！
几天后，我拿着挖的草药，路过大枣树下，一个大娘拦住：“荷丫头，听说你去打水怪了？真的吗？”
“听二蛋说，你全身金光闪闪，一下就进了水里，浪头能有三丈多高？”
“啥怪物？打死了不？”
谁胡乱瞎说？竟然都知道了？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别提了，是一只死猴子，胳膊特别长，我用莲子打它，一开始嗷嗷叫，后来就不动了，实在太怕了，就一直打啊一直打，后来才发现，早死球球了！”
告别几个大娘，我一边向百草堂走，不由想起那天——
我站在荷叶上，心里一动！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潜伏着。从来没和人争斗过的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由抓紧了莲蓬，
我慢慢沉下去，靠近。忽然黑影速度极快冲过来！我只愣了一下，就感觉脚脖子一痛！急切之下，我心念一动，莲蓬中一粒莲子飞出！一声闷响！脚脖子上一轻，想跑？
噗！噗！噗！
莲子旋转着，直直朝着水下那东西各处要害打去。
几声闷响过后！怪物动作慢了下来！又是几下重击，黑绿液体慢慢融入湖水。
我不停打出莲子，直到胳膊酸得抬不动，才停下。这才发现，那东西，早死了，软塌塌地，我却一直在拼命打它，死猴子！吓死我了！
这事件，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攻击！也是保护乡民的本事之一！我把莲蓬，练成了一柄宝剑，下次对付水猴子，再也不会那样心慌、脚乱、手忙！
有了空，我就站在湖边，对着树桩、土块练发射莲子。一下，一下。练着练着，手就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平静日子度过，眨眼又是一个夏天，湖中又有乡民失踪！我准备一探究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我就隐隐觉得，城湖是我的地盘！有未知的东西，我就会心里不安！
所以，我一定要弄清楚！这天探寻到牛角哨，隐隐感到湖中有异动，
湖面原本还算平静，忽然之间，整片湖水开始翻滚，荷叶成片折断，一股浓重腥臭扑面而来。
湖心黑水翻涌，一道巨大青黑脊背破开水面，鳞片有巴掌大小，在日光下冷光闪闪。潭蛟巨大头颅抬出水面，两只大眼沉沉盯住我。
浪头裹挟碎荷叶，狠狠砸过来。我使劲一蹿，蹦到一块临水大石上，稳住身形。心念一动，两粒莲子接连激射而出，射向潭蛟双眼。
潭蛟一声低吼，尾巴一甩，噗噗两声脆响！
莲子打在潭蛟尾巴上，只撞得鳞甲火星微跳，根本伤不透厚鳞。
接连又激射数枚莲子，全部打在潭蛟身上。
潭蛟一声低吼，声如闷雷，巨大身躯猛地一摆，湖水掀起数尺高大浪，直扑石头。
仓促之间，跃上一个荷叶，又是几粒莲子打出。潭蛟吃痛，怒吼一声扑来，我惊慌失措，连续跳跃躲闪，忽然腰间一紧，被潭蛟卷住，拽入水中！
潭蛟张开大口咬来，我忙把莲蓬化为短剑刺向它的左眼。潭蛟一口咬住短剑，短剑被夺！
蛟头再次袭来！我大惊！没想到今天要死在这里！再也等不到爷爷！再不能给娘娘采药！想到怪人要饭的“不是我吹！还会见面！”只能闭上双眼！忍不住眼泪大滴滚落！
“不是我吹！你那小蛇！一仗打碎脑壳！还不放过俺家道友！”
“不是我吹”四字入耳，犹如惊雷炸响！这声音熟悉！让人心安！声音未落，黑光一闪，只听“嘭！”的一声一只铁钎扎入蛟眼！
我感觉身子一松，连忙跃向空中！看准一个荷叶，空中转身落在上面！
我呆呆看着他，像一棵树，像一堵墙！脑子里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当初那得意忘形翘着嘴角吹牛的样子，还有那句不是我吹！
这要饭的身上，竟然有爷爷的味道！是真的！一种心安的感觉！我再控制不住，不自觉喊了出来：
“爷爷！抱抱！”
他收拾完残局，笑着走过来，一把抱起我来！我找到了亲人！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轻轻拍着我，粗粝的手掌摩娑着我的头，竟然还会软软的说话：
“丫头，别哭别哭，乖，不哭啦！委屈的时候，你就大喊一声——李瘸子！”
然后，他掏出一个竹挟弹！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