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梁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窗外的暴雨顺着窗户洇开一片模糊的光亮,将这满堂权贵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都起来吧。”厅内无人应声,只有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响起。
李惟孝小心扶着萧呈的胳膊,从冰冷的地上爬起。他用衣袖拭去脸上的冷汗,透过袖口遮掩悄悄打量萧梁,心下盘算着镇将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都水参军不算高位,可新辟航道之事已然落在了他身上。换句话说,谁做了这都水参军,谁便能名正言顺掌握南镇钱粮和税赋。
萧晚桢捏起一颗水果慢慢塞进嘴里,张柬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都水使廖吾粲,今日没来赴宴。”萧晚桢手一顿,缓缓抬眸,掠过案几盯着上座的萧梁,半晌,她挤出一抹冷笑骂了一声:“老狐狸。”她侧身,毫无顾忌地撩起张柬之的衣摆,擦了擦指尖水渍,顺势朝他抛了个眼色。
张柬之默然点头,缓步踱到厅中央施施然开口道:“余潜川仅用十人轻骑就能烧毁三郡粮仓,他入南镇犹如过无人之境,戏耍三军,无非是因为南镇水军咽喉被切断,无法发挥作用。若能选定合适的洲头供船只停泊,商船航道,战船补给,便都不是问题了。”
颜生仔细打量眼前的张柬之,他这手玩的极漂亮,却也极冒险。拿着余潜川这把刀,逼着萧梁将都水参军给萧晚桢。
上座的萧梁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摩挲着佛珠,冷眼盯着张柬之。南镇要想活下去,必然要开漕运,可南镇若挡不住余潜川,这漕运也开不起来。
她微微垂下眼眸,对上了侯莫陈景探究的神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惟孝轻咳一声坐在榻上开了口:“张大人好一招移花接木。烧毁三郡粮仓,本是守军玩忽职守,哨卡形同虚设,怎么到了张大人嘴里,倒成了江水流得不对,码头修得不好?照你这么说,以后丢了城池,不让将军们自裁,反倒要先斩了筑城的工匠不成?” 萧晚桢一席话逼得萧呈涨红了脸。
颜生在心里暗自感叹,李惟孝也是会挑拨的。萧梁这只老狐狸,眼下最忧心的不是余潜川会做什么,而是余潜川还没出手,南镇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了。这南镇,真有意思。
萧呈得了李惟孝提点,顺势接话道:“将军懂得战阵杀伐,哪里知道如何开渠筑堰,春汛秋潦水运。强行让武人去做文臣的差事,只怕会把南镇农桑都给折腾坏了。”
萧晚桢轻笑出声,冷眼如刀瞧着萧呈:“文官平日里算账确实精明,可真打起来他们是有办法沉船封江?还是懂得怎么利用春汛设伏? 你口口声声心疼农桑,可如今余潜川的马蹄都快踩到脸上了,难不成人家会等你秋收完了再揍你吗?”
萧呈被她说的面红耳赤,一时间厅内陷入僵局。
众人目光都在暗自打量萧梁时,侯莫陈景不轻不重放下酒盏,声音清脆,“治水御敌,缺了哪样都是纸上谈兵。我这里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能解萧伯父燃眉之急。”
萧梁眯起眼问道:“哦?你帐下还有这等文武全才?”
侯莫陈景微微一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太史局太守颜博印,在南镇选定了一处天险之地修筑城池。此地洛水环绕于北、溪流护卫于西、山泉灌溉于南、沙洲对峙于东,这便是后来的雁陵郡。”
萧梁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话,当初他还追随侯莫陈家的时候,是亲眼看着颜博印选址建城的。南镇水系众多,能够精确找出扼守南北通路的关隘,周围又有自然屏障,同时还能源源不断补充供给的地方,属实需要水准。对于颜博印的堪舆能力,萧梁也是在执掌南镇之后才慢慢咂摸出雁陵的妙处。只可惜,他去的太早,否则这都水使他无论如何也要交给颜博印。
侯莫陈景侧脸朝颜生看去,“她便是颜博印唯一嫡传弟子,颜生。堪舆之术,恐怕不在都水使之下。”
颜生心下掀起波澜,扶着婢女的手顿了一瞬,随后不紧不慢将人安置在一旁,这才抚平衣袖,沉静朝萧梁躬身施了一礼。她迎上萧梁锐利的目光,眼角眉梢都带着坦荡:“禀镇将,在下名唤颜生,师从颜博印,现下在侯莫陈景将军帐下做都督。”
她的声音不大,但传遍厅内每个角落。厅内方才的火药味被生生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聚集在颜生身上各怀鬼胎的审视。
萧晚桢沉着脸紧盯着颜生,冷冽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颜生的时候,她在马车里手上拿着短刀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彼时她还是丫鬟模样,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萧晚桢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冷笑,“倒是小看了你。”余光瞥见萧呈酒盏悬在半空的样子,萧晚桢一想觉得她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萧梁探身往颜生看去,指尖兀自敲打桌面,“昔日颜公修筑雁陵郡,大越才稳坐南镇。既然你是颜公嫡传,我自然相信你。只是……”他故意拖长音调,眸光转向侯莫陈景,“你既是北镇都督,如今却要来做南镇都水参军,到了两军阵前,应该叫你颜参军呢,还是叫你颜都督呢?”
颜生早知道他不会这样好糊弄,把自己命脉交代给侯莫陈景的事,他可做不出来。接下来就看侯莫陈景的了,颜生低下头不搭腔。
榻上的侯莫陈景朗声一笑,端着酒盏朝萧梁遥拜,“如今大军压境,南镇被断了漕运,我北镇往南商船也跟着遭难。粮食进不来北镇,从西镇绕行,平白多了消耗。”他微微叹气,“北镇本就不富庶,马匹走陆路,价格也是一路水涨船高,到了南镇已经翻了三倍有余。于南镇北镇而言,都是负担。南镇尚且能靠稻田桑蚕果腹,北镇可就拖不起了。”
侯莫陈景说的确实是大实话,北镇物资贫瘠,往日用马匹同南镇换粮食尚且过得勉强,如今卖马匹要绕行西镇,已然有些吃不消了。颜生知道,之所以大司马派他进入南镇,他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宁肯卸甲进城,也要让萧梁看见他的诚意。
萧梁自然也是明白的,他身子往后一靠,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直勾勾盯着侯莫陈景道:“如此一个能人,将军轻易交给了我,这可不像将军会做的赔本买卖。”
侯莫陈景眸光一闪,含笑望着颜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转眸看向萧梁,“航道在南镇,城郭也搬不走,但我确有所图。”他放下酒盏,脸色骤然沉下,肃杀之气压迫开来,“颜生会帮助南镇重修漕运,建筑江防。为保我北镇无虞,我有两个条件。”侯莫陈景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逼视萧梁,“第一,航道修好后,凡是通过渡口的商船,水榷厘金有五成需划给北镇。”
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年,五成水榷?我没听错吧?”
“要不都说别跟北镇做生意,他们那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人。”
连颜生都不由侧目暗自腹诽,“让你开口,没让你狮子大开口啊。”颜生心下有些突突,悄然琢磨萧梁的反应。
侯莫陈景淡淡竖起第二根手指,全然不顾周遭反应继续说道:“第二,新航道上的所有榷场必须归由颜生独签,不受南镇都水司管辖。”
颜生听完忍不住身子抖了抖,生怕萧梁脾气不好,一巴掌将两人一齐扇出大厅。侯莫陈景这要求就等于,让颜生在别人家里,用人家的地,指挥人家的工,修他自己的商铺,修完还得问人要钱。太霸道了,不,是霸道又僭越。
颜生甚至一时间都忘了被卖的人是她自己,只顾着拧着眉头看侯莫陈景,他到底是有什么底气说出这番话的?
萧梁脸色难看极了,颜生默默吞了吞口水,盘算着要怎么往回拉一下。只听见他冷笑一声,缓缓开口,“将军胃口未免太大了些。南镇水榷是要拿来养前线将士的,十年五成,绝无可能。”
侯莫陈景冷着脸转眸看向颜生,“这世间若能有人既修水利又图军防还兼具灌溉,这人只会是颜生。”闻言,颜生侧目,却见他神色笃定,看向颜生的眼里全然都是信任,原来在他心中她竟然是这样一个傲视天下的全才,心上的不安顿时散去。
萧梁轻咳一声,老奴躬身递上茶水,他慢慢接过放到嘴边,又将茶盏放回案上,矍铄的目光紧紧盯着侯莫陈景,“水榷三成,只限五年。航道上的榷场由我亲自签发,北镇可以择一处榷场。至于颜生,她既做了我南镇都水参军,便需将军中职务卸任,待修完再恢复。”
颜生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都督之职可不能就这样丢了,这赔本买卖干不得。她抬头刚要说话,就被侯莫陈景冷眼打断。
萧梁将一切尽收眼底,淡淡开口,“这生意若将军同意,咱们就做;若不答应,我便同余潜川再继续僵持,只是不知道北镇还能等多久?”
侯莫陈景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终究妥协了,“祝镇将得偿所愿。”
萧梁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将佛珠戴在了手腕上。
颜生挑眉无声质问侯莫陈景,却见他冲着自己露出得逞的笑意,颜生这才后知后觉,整个厅里就属他最狡猾。
萧梁靠在凭几上,环视厅内一圈接着张口道:“颜参军初来乍到,便由晚桢和呈儿各自添配一位助手给她,方便行事罢。”
颜生起身谢过,心里又将萧梁骂了一遍,老狐狸后手真多。既不愿让萧晚桢和萧呈偃旗息鼓,又要派人监视颜生,这一套制衡之术到底让他玩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