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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老狐狸

婢女头发散乱,奄奄一息,被侍卫一左一右架住才勉强让人看清脸。

萧晚桢缓缓走到她面前,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盯着萧呈道:“你可认识这是谁?”

萧呈背着的手在看见婢女的那一瞬间蜷紧,眯着的眼锁住萧晚桢,眼底写满了愤恨。颜生却瞧见,萧呈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

厅内众人大气不敢喘,可身旁的侯莫陈景却嫌茶凉了,温柔唤来侍女帮他添水。他不经意侧脸朝李惟孝瞥了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惟孝脸色难看至极,他紧紧盯着婢女像是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她是我家的婢女。”萧呈没有回避,毕竟他同萧晚桢当街抢婢女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现下若是否认倒显得刻意了。这婢女本就只是后院搬运洒扫的人,先前被萧晚桢使诈,让他以为萧晚桢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才要将人抢来问个清楚。后来同李惟孝通了消息,才晓得这个萧晚桢是故意做局。他轻笑一声挑眉反问:“二姐姐不会觉得一个婢女能同我如何亲近吧?”萧呈平日里喜欢音律,总愿意同风流名士们吟诗作画,即便常作雅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萧晚桢牵起嘴角轻笑一声,转眸便挑开婢女胸前衣襟。混着血污粘腻的粗布衫上,绣着一条细长的“山”字印记。“李家每批货物都有不同的印记,不同批次的货物除了标记印记之外,还会在旁边缀上小点,以此表明这是第几批货物。这婢女胸口上的“山”字标记旁还缀了四个小点,她便是运送第四批货物的人。”

裴朔同张炎皆是心下一惊,暗自交换了眼神,两人齐齐将担忧的目光投向李惟孝。

萧呈脸色骤然发白,不自觉朝李惟孝看去。他按住袖口,侧身躲到了李宗和身后,低头避开了萧呈的视线。

萧晚桢掏出帕子一下一下擦着手上沾染的血迹,含了一抹嘲讽的笑意:“三弟刚才信誓旦旦写了‘生丝断绝’。”她眨巴着眼,无辜的盯着萧呈,“那这些生丝,要运去哪里?”

许久没说话的萧梁猛的将手里的佛珠撂到案上,众人皆是一惊跪倒在地。他冷眼扫过贵族们,目光终于落在萧呈身上,他声音不大却重重压在萧呈的肩头,“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萧呈跪在地上身子有些颤抖,抱拳的双手青筋毕现,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脑子里飞快将事情发展过了一遍,心下有了说辞:“回禀父亲,这婢女确实是我的人。前些天二姐姐突然带着人冲进我家库房要拿人,我心下疑惑便不同意她将人带走。没成想,姐姐竟然在街上硬抓了我家婢女。”他小心翼翼抬头,看见萧梁面色冷峻,又慌忙低头继续说道:“原以为是这婢女招惹了姐姐,没成想竟然是要污蔑我。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婢女,想必在姐姐府上已经屈打成招。况且一个印记而已,李家能绣得,二姐姐就绣不得吗?”他直起背脊挑衅的看向萧晚桢。

萧晚桢不屑一笑,“进来吧。”紧闭的大门猛然推开。张柬之穿着一身深蓝粗布衣抬步进来,身上带着景安城凌冽的潮气,屋外不知何时变了天,瓢泼的大雨顺着门缝灌进来,瞬间吹过满地跪倒的贵族们。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合力抬着一个沉重的大箱子。

张柬之躬身朝萧梁行礼,转头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萧呈,眼底戏谑呼之欲出。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的摆放着生丝,每匹丝布上都清晰的打着“山”字印记,旁边还缀着四个小点。那丝线经纬与婢女身上的印记严丝合缝。

张柬之淡淡开口,“少将军说这印记可以伪造,确实不假。可即便有通天的本事,能在一夜之间,将少将军藏在西郊地库里的数千斤生丝,统统绣上李家的印记吗?”

萧呈笃定的神色从看见张柬之的时候就崩塌了,他愤恨看向萧晚桢。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萧晚桢在街头大张旗鼓抓婢女,全都是演给他看的。她要的根本就不是婢女的口供,婢女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她是谁的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要安稳的坐在这宴会上。萧晚桢就是要借着着宴会将他调走,才有机会找到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仓库。

他脸色一寸寸变青,手脚也一寸寸凉了下去。

张炎,裴朔等人皆是一惊,两人眼神都不敢乱看,都低着头汗毛耸立。

萧晚桢盯着萧呈冷笑一声,余光淡淡瞟了一眼上座的萧梁,“我倒是要问问三弟,如今漕运断绝,这新鲜出产的生丝,是怎么运往京城的?”厅内无人敢应,萧晚桢瞬间敛起笑意,森寒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究竟是你们期满镇将,两头下注?还是这南镇漕运命脉,在你们眼里只是中饱私囊的工具?”

萧晚桢话说得极重,厅内众人瑟瑟发抖,满厅堂的死寂。

颜生好奇的打量着萧梁。私开漕运,往大了说,这是背着萧梁勾结大司马,出卖南镇;往小了说,如今南镇正是内忧外患之际,这帮人明面上跟萧梁哭穷,私底下却赚得盆满钵满,军需物资一概不肯提供,却要让萧梁的兵马在前线卖命。

萧梁眉头紧锁,怒不可遏的看了一眼萧呈,“私开漕运,好,好啊!”

萧呈膝行上前,冲着萧梁磕头,“父亲息怒!这批生丝不过是卖给京城贵族裁剪衣衫,且数量不多,并不是与大司马同流合污。如今南镇艰难之际,我们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背主的事呢!?”

萧梁盯着痛哭的萧呈,眼底冷光毕现,他慢慢抬眸,越过萧呈看向了李惟孝,“今日运的是生丝,明日又要运什么?”

李惟孝冷汗如雨,现在铁证如山,通敌私贩的名头扣下来,那便是死罪难逃。他起身走到厅萧梁面前,一头叩在大厅中央:“镇将明鉴。萧呈私设作坊一事,下官并不知情。如若早知道他会如此糊涂,干出这等瞒天过海的勾当,哪怕拼着这条老命,也要一剑斩了这个逆子。”

萧呈瞪大眼看着李惟孝,想不通他怎会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将自己卖了。

李惟孝言辞恳切,抬头看向萧梁的脸上一片赤诚,“可是镇将!大司马在河对岸驻军,那余潜川小儿又甚是猖狂。前线的将士们抱着冰冷的城墙忍饥挨饿。”他痛哭流涕又重重磕下头,“下官也跟镇将一眼,天天为了军饷整夜不曾阖眼。若不能咬紧牙关,将所有的产物都换兵器,战马,银钱,那南镇的将士们要怎么守护自己的家园?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孩子。少将军自知私自变卖生丝违背了军令,可是他若不去做,这前线的将士们要拿什么同大司马搏杀呢?可怜少将军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啊!”

厅内沉寂一瞬,便接二连三响起了嚎哭声。

“我们为了南镇就算死也值得了。”

“就算把这些家底都赔上,也要给南镇博一个清明前途。”

颜生瞧着他们涕泪横流,心下不甚唏嘘,南镇果然多产风流名士,欢喜哭闹一点就透。

萧晚桢看着李惟孝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弥漫,她转眸盯着侯莫陈景,“依将军看,这漕运当如何呢?”她声音清冷,逼迫之意呼之欲出。

南镇漕运关系天下粮食,牵扯的不仅是京城,还有北镇。侯莫陈景那晚不知与萧晚桢谈了些什么,但她现在开口,定是得了侯莫陈景允诺。他不开口,只端起茶盏慢慢吹了饮下一口,放下茶盏才淡淡开口,“萧伯父尚且在这里坐着,哪有我说话的余地?”

萧晚桢小心瞥了一眼萧梁,见他冷着脸便不好再开口。

萧呈眼看李惟孝哭的要昏死过去,心下也明白了过来。萧梁冷眼瞧着厅内的人,指尖磋磨着佛珠没有开口。萧呈扭头夺了侍卫腰间配剑,众人还在哀嚎,错愕间他反手用剑直指地上趴着的婢女。

“这婢女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潜入我府上,想来多半是内奸,妄图凭一己之力搅得我南镇上下离心。”这婢女已经被萧晚桢折磨的没了一点生气,若还让她活着,或许会被诱出更多,那才是真的完了。

剑直朝婢女脖间戳去,仅剩半寸的时候,却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所有侍卫瞬间拔剑,直指颜生。她走上前将婢女一把捞起,“还能动吗?”

婢女神色呆滞,缓缓转眸看了她一眼眨巴一下算是应了。

颜生将人架在肩头,还没站稳萧呈又夺了一把剑朝她辟来,“敢挡我要杀的人,你是什么东西?!”颜生侧身避开,萧呈没收住力往地上扑去,颜生腾出手拉住他腰带,一脚踹上小腿,萧呈就这么直愣愣跪在了地上。

“公子这一剑杀了奸细事小,可断了南镇生路事大,公子三思。”说罢,她一松手萧呈就摔在地上磕了鼻梁。

颜生转身同萧梁行礼,朗声道:“如今私开航道,无非是因为漕运断绝。但私开航道风险极高,万一被大司马顺藤摸瓜,就得不偿失了。与其让百姓承担覆灭风险,何不新开航道,修葺船只,重振旗鼓呢?”

萧梁打量着颜生,又看了一眼侯莫陈景,手里的佛珠慢慢转了一圈这才开口,“新开航道,修葺船只哪有那么容易?”

李惟孝听他这样说,立马敛起哭腔,“镇将!前方战事吃紧,怎敢让镇将再为了这些事忧虑。我李家甘愿捐黄金万两,并着一千匹生丝。”

张炎同裴朔交换眼神,两人深吸一口气,也咬牙紧随李惟孝。

“我张家家资不多,但也愿意为镇将尽心尽力。张家愿捐五千两黄金,并一千石糙米。”

“裴家愿捐两千两黄金,并千斗茶叶。”

贵族们纷纷捐资,萧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侯莫陈景瞧着他看向颜生的眼里多了一分欣赏,轻笑一声,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他咳嗽一声,旁边的老奴适时递上一杯温茶,萧梁接过浅浅饮下。

“我南镇上下一心,定能熬过这一关。只是……”他话锋一顿,众人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都水使忙不过来,这都水参军需另寻一人委以重任,你们看,谁合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