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京回来后,日子恢复了平常。
但苏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不对劲”的。
也许是那次应酬回来的晚上,她帮他脱西装外套时,发现衬衫领口有一小块口红印。她没问,程砚白也没解释。第二天那件衬衫就被阿姨收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是更早,在东京的那个夜晚,她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他的房间,门没关严,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面无表情。
那一刻她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缝,第一次觉得——这个给她买头等舱机票、给她两万块零用钱、让她住进静安区三套房的男人,离她好远。
她想做点什么。
早上阿姨七点半来做早餐,她六点五十就起了,有阿姨的掩护,她大刀阔斧的用程砚白常用的食材做了一份收三明治,然后端到程砚白面前。
他家的阿姨擅长做中餐,他自己习惯西式的食材叠加弄熟就吃,而眼前这一份三明治,看得出来是他熟悉的那些每天必摄入的果蔬进行了中式烹饪的痕迹。
程砚白看了一眼,抬眉:“阿姨请假了?”
“没有,你可不可以尝尝看?”
他沉默了两秒,拿起叉子咬了一口,咀嚼的节奏很慢。
“面包是全麦炕过的,只有两片,里面有生菜番茄和一点熟洋葱,即食的蟹棒和水煮虾仁,鸡蛋是全熟的布丁蛋,还有,还有我用了你的牛排,但是做的全熟。没有盐和油,我另外加了一点芝士碎。”
“可以。”他说,“你平常吃这些?”
“嗯,小朋友也是。只不是过我们一下吃不了这些,我会分开做,今天吃虾仁,明天吃蟹棒,这样子。”气氛一下缓和了许多。
接下来的一周,她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东西——“黑咖啡,不加糖”“讨厌香菜,但可以接受西餐里的欧芹”“衬衫要送某某干洗店,不能用普通洗衣店”。
她还试着帮他整理书房里的文件。那些投资协议、尽调报告、股权架构图,她大部分看不懂,但按照时间顺序和项目名称分了类,贴了彩色标签贴。
程砚白回来看到书房变了样,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苏恬从客厅探出头。
他转过身,表情看不出喜怒:“你有阿姨,我有助理。”
“嗯。”
“你看上什么了?”
苏恬把手里的抱枕捏了捏,说:“我在尝试帮点忙。”
程砚白走进客厅,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衫,头发还没完全干,大概是回来后洗了澡。他看着她,那种审视的、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让苏恬想起第一次面试的时候。
“苏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买东西也好,想去哪儿玩也好,或者你想换什么——你不需要用做事情来换。”
苏恬愣了一下。
她不需要用做事情来换。
这句话明明很好听,可她听了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想要东西。2w块我已经可以花很久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那句话太烫了,不知道该怎么吐出来。
程砚白等了她五秒钟,然后站起身,语气像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早点睡吧,明天阿姨会做饭,你不用早起。”
他走了。
苏恬坐在沙发上,抱枕被捏得变了形。
她开始觉得有些丢脸。自己的精力应该花在更有成长价值的事情上,而不是到四五十才受欢迎的保姆。
接下来几天,苏恬没有再去厨房。
她按时起床,吃阿姨做的早餐,陪程曦画画,下午出门逛逛街,晚上回来和程砚白看电影。一切像回到正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程砚白吃饭的时候会突然走神,筷子悬在半空,眼神放空好几秒才回神。
比如他接电话时会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
比如有一次深夜两点,她失眠去厨房倒水,路过他的书房,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杯水,站了很久。
水凉了,她才回去。
又过了几天,程砚白难得没有应酬,在家吃晚饭。
阿姨做了清蒸鲈鱼、芦笋炒百合、一盅排骨汤,程曦在一旁乖乖用勺子舀汤喝。苏恬一直给程曦添菜,自己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程砚白问。
“没有没有,早上吃的太晚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饭后程曦去练琴,客厅里只剩两个人。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综艺,谁都没看。苏恬窝在沙发一角,刷着手机,其实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
“我似乎没见过你不开心。”程砚白忽然开口。
“因为我不需要赚钱啊。”
“可是你最近话少了。”
“我有看到你的朋友圈,像是是完整低调的人生赢家。”苏仪说,不论是日常遛狗,亦或是去东京的那种出去玩,都有她的局部出镜,或是第二人拍的程砚白的视角,总之一些暗地里的暗示,那意味很明确,那就是程砚白在告诉他的圈子里的人:他有陪同自己的另一半。
“那张照片里你的手很漂亮,不是吗?”
“那我可不可以尽一点另一半的义务?”苏仪摊牌了,把手机扣在腿上:“拜托了,让我帮你分担点什么吧?这段时间你的状态很辛苦,我其实很聪明的,一学就会。”
他微微偏头,像是没理解这个问题。
“我认真的。”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我们的协议很清楚。”
“我知道协议很清楚。但你让我住在你家,给我钱,带我出去旅行,晚上一起看电影——但即使是室友,也会忍不住想要正常的帮你的。”
话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传来观众的笑声。
程砚白把电视关了。
程砚白看着她,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苏恬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防备。
苏仪慢慢摸清了程砚白的作息: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八点以后回来。有时候应酬,回来更晚,带着一身酒味和烟味。这时她会很心疼程砚白,心疼的哭,但是自己帮不上忙,很无力,她想帮程砚白分担,但对程砚白来说,女孩子就要享福的。
这天晚上,程砚白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歪到一边。他看到苏仪还醒着,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睡?”
苏仪听到门响。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程砚白应酬回来喝了酒,靠在沙发上闭眼。苏恬给他倒蜂蜜水,发现他眼底青黑
她忽然说不出来的低落——不论谁赚钱都不容易,一点都不容易。
“你还好吗?”
“今天不开心?”
“有什么我能帮你?”
他说:“你不需要想这些。”
这句话让苏恬更不安了:“或许我可以帮你分担点什么?”
“帮我什么?去外面找那些四五千的从单休的工作做起?”
这句话太可笑了,程砚白买的是苏仪的时间,现在苏仪却想把自己的时间贱卖给那些朝九晚不知道多少、甚至没有周末七八千块钱。
程砚白已经换了家居服出来,正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你在我这里,价值不是由你做了什么决定的。”他开口,又停住了。他按了按眉心,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把汤热了,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同时还有解救护肝的半杯热水。
“那是由什么决定的?”
他没有回答。这个岗位都是他设置的,她的价值自然是他的需求决定的。
“如果我已经到了萍水相逢的路人都想帮忙的程度,那我只会让我将来我的夫人会更没有安全感,你的笨拙只说明了我的无能。”
“喂,难道没可能是我比较细致才发现的吗?喂!”苏仪疯狂找补,说,“外面的应酬我见过,很伤害身体的不是吗?”
程砚白沉默了片刻,端起了碗。
“谢谢。”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苏仪抬头:“你好客气。”苏仪适当的离开,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到走廊口,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他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越是这样,苏仪越放心不下。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她想:这个人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白天在公司当老板,晚上回来一个人。他不缺钱,不缺房子,不缺条件——但他缺一个会给他热汤的人。日本的神社不是很管用,要么就是霓虹的神不管外国人的愿望——当时她写下的愿望是希望程砚白尽快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看来本人不大乐意,他要的是“女主人”。是那种只要存在就能让这个家有温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