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后,顾衍之开始频繁出现在苏仪的生活里。
一开始是消息。他加了她微信,偶尔发一条:“今天在XX画廊看到一个展,你应该会喜欢。”附一张照片。苏仪礼貌回复:“哇谢谢顾总,我这就带程宝去看。”
顾衍之约苏仪喝咖啡的消息,也是通过微信传来的。
苏仪当时正陪程曦拼乐高,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
顾衍之:明天下午三点,静安嘉里%Arabica,可以来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程砚白完全不同——程砚白发消息从来不带标点符号以外的东西,没有“有空吗”,没有问号后面的表情包,就是一个陈述句。
但她更疑惑的是:他为什么要约她?
苏仪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程砚白的关系——商业伙伴的女朋友,喝杯咖啡认识一下,也很正常。
犹豫再三,她回了一个爽快的表情包:好。
顾衍之没回。
第二天下午,苏仪提前五分钟到了咖啡厅。她的衣柜已经从干练的运动衣,变成了柔软温柔的夫人感,终于有机会画了个有仪式感的妆。但当她推开玻璃门,看到顾衍之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的时候,她忽然后悔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美式,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他在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像在工作间隙顺便约了她。
草。早知道就穿的有气场些了。
苏仪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她全身,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坐。”他说,语气像在会议室里对下属说话。
苏仪坐下,点了一杯燕麦拿铁。
顾衍之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
又是那种打量——毫不掩饰的、从上到下的、像在估价一样的打量。苏仪被看得有点不舒服,但她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
“下午好啊,顾先生。”
“叫我衍之就行。”他说,“你跟砚白在一起,不用跟我客气。”
苏仪点点头:“好呀。”
接着桌上弹来一个打开的信封,苏仪仓惶的撇了一眼,笑容依旧在脸上,但是那些照片的内容却闯进了她的脑子:程砚白和...一些女人们。
他能雇佣自己在家里,另外雇一些别致的职位放在外面当然可以!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看都不看,用桌上的手指原封不动弹回去:“啊呀顾先生,我不懂这些事的。”
“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苏仪说,语气很真诚,“他给了我现在的生活。我很感激他。”
顾衍之看着她。
苏仪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不是爱情的光——他看得出来。那是感激、是信任、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所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顾衍之喝了一口,他忽然有点羡慕程砚白。
“我可以开价三倍。”
苏仪乐了,她对他道:“顾先生开三倍价,能让我买到那么可爱的一个现成‘女儿’吗?”
“你不是那‘女儿’的母亲,程砚白的择偶标准是白女,你不是。”
苏仪仿佛被打了一耳光。
“你觉得程砚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苏仪笑了:“他很清醒。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他不会骗你,也不会让你误会。”
“你很喜欢他?”
苏仪想了想:“他是我家主人诶,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顾衍之把酒杯放下,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生活是别人的?”
苏仪愣了一下。
“程砚白给你的房子、钱、生活。这些都是他的。如果有一天他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不要了我当然自谋生路咯。”但她没有在顾衍之面前表现出来任何不满和偏见。她笑的轻巧,说:“那就到时候再说。”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为什么不跟我呢?尽管伪装的温顺,但你不是久居人下的人。”
这次苏仪真心动了。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几乎没喝的香槟,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知道顾衍之是不是在试探她。
“容我更正一下,你并非他人生活的一块拼图,你理当有自己的作品,不是吗?”
他在等咖啡的间隙里开始了他的对话。苏仪一开始以为只是闲聊,但很快她就发现,顾衍之的“闲聊”和别人的不一样。
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喜欢看展。
“什么展?最近看了什么?”他追问,不是那种客套的追问,是真的在测试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在看展。
苏仪想了想:“上个月去看了西岸的那个当代艺术展,有一个装置作品我很喜欢——把旧报纸做成了阶梯,主题是‘信息的重量’。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它的材质和寓意之间有一种矛盾,报纸应该是轻的,但它被做成你不得不去踩的阶梯,就变重了。”
顾衍之听完,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笑,是一种“有点意思”的表情。
“你学过艺术史?”他问。
“那没有。”苏仪说,“瞎看。”
顾衍之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苏仪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不知道为什么,她注意到了这件事。
然后话题拐了一个弯。
顾衍之忽然问:“你对异国文化差异怎么看?”
苏仪愣了:“什么意思?”
“比如,如果你去新加坡出差,你会注意什么?”
“是他要出差吗?”苏仪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但还是认真回答了:“新加坡的话,法律很严,不能吃口香糖,不能乱丢垃圾,这些都知道。但我听说那边的商业文化其实偏西化,但又保留了华人社会的层级观念,所以跟人打交道的时候要注意分寸——既不能太随意,也不能太死板。”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还有呢?”
苏仪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比如说送礼吧,在新加坡不能送剪刀之类的尖锐物品,寓意不好。还有如果是跟马来裔客户打交道,要注意他们的祷告时间……”
她说了大概三分钟,把能想到的都倒出来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啊呀,平时太闲了。”
顾衍之没有说她“想太多”。他说的是:“你比程砚白聪明。”
苏仪愣住了。程砚白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顾衍之聊过她的事情。
“他有说过我吗?”她忍不住问。
顾衍之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笑出来——不是客套的嘴角上扬,是眼睛里也有了光的那种笑。
“没有。”顾衍之说,“所以我始终不觉得他会跟你结婚。”
苏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咖啡喝完了,顾衍之站起身,比苏仪高出整整一个头。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忽然从里面抽出一张票,放在苏仪面前。
“下周三有个科技展,在浦东。我非常需要一个搭子,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
苏仪看了看那张票,这个展她当然知道,还是一个月前就被预约爆的热展——VIP invitation only,上面印着几个她听说过但没去过的公司名字。
“真是巧,刚好昨天程曦说也想跟我去——”
顾衍之看着她按住票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那就来。”他说,语气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在里面。
苏仪把票收进包里,觉得这件事应该跟程砚白说一声。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顾衍之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苏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你跟砚白,不只是他帮你吧?”
苏仪不懂:“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微微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喜欢他,不是因为感激。感激是还债,喜欢是不讲道理。你刚才说‘我很喜欢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苏仪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应该是真的喜欢他。所以你要考虑好。”顾衍之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回头。
她考虑什么?她本来就要去这个展啊。
苏仪站在咖啡厅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比刚才冷了一些。